历史

桃花水

天祐八年正月丁亥,梁唐恶战,至晡时,不分胜负,梁军欲抽退,周德威大呼:“汴人走矣!”唐军全力以赴,大败梁军。梁军退守,后唐庄宗围魏州。梁唐依旧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魏州大约在现在的河北大名,当时的黄河过了洛阳就北上,经新乡,再经濮阳向东。现在的濮阳在黄河北岸很远的地方,但是在那个时候,濮阳却在黄河南岸。因此,那时的黄河离魏州也不远。

围城之际,后唐庄宗突然说起:“我小的时候,曾随父亲李克用路过黄河,到现在已经很久了,已经不记得春天黄河的样子。现在正值初春,桃花水满,想去看看,谁愿和我同往?”

于是,庄宗就和战将们在征战之时,一同前往黎阳(现在河南浚县)的黄河北岸观水。

不知道他们是否看到了“细雨桃花水,轻鸥逆浪飞。风头阻归棹,坐睡倚蓑衣。”的景致,但是可以肯定的时庄宗突然在黄河北岸,让对岸的梁军大为紧张。本来,他们打算过河攻唐的,但是李存勖不期而至,惊恐得万余梁军弃船而逃。不仅如此,还有梁军守将带领三千人来降。而洛阳的梁太祖朱温也以为李存勖要直接攻打洛阳北边的门户河阳(现在的孟津),急急忙忙披甲上阵,屯兵于白马坡。

其实,李存勖只是来看看桃花水的,也许还写过一些诗,但是此时还没有饮马黄河之意,看完桃花水后,他就走了。

呵呵,看桃花水 ing :)

十二平均律与明清之争

明清之争本是司空见惯,但是突然发现“十二平均律”也被作为明优清劣的证据:

明朝有着辉煌地音乐艺术成就,十二平均律就在明朝被提出,这是现在音乐地奠基石,但在它却不能生存在它出现地母国大地上,因为它被满清禁毁了。

这个实在让人大跌眼镜了,颠倒黑白啊。

朱载堉明神宗年间就把他的新法密律呈现给皇帝,虽然他的《进律书奏疏》写得小心翼翼,但是他的这套理论还是被打入冷宫,无人问津,为什么? 因为他的算法挑战了被奉为神圣的“三分损益法”,所以即便是在明朝,也根本没有人理会他的“十二平均律”,这就像一切科技创新都会被旧思想所禁锢一样,特别是在涉及到礼乐这种大事的时候,皇帝大臣们自然异常的保守。

一篇旧blog 与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三年前写的一篇blog提到了王翦之于秦始皇的 signaling game,刚才翻阅今年第一期的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封底居然也讲到了这个故事,摘引如下(因为它也是翻译自《史记》,应该没有版权的问题吧?):

Signaling in the Qin Dynasty

Wang Jian said, “If Your Majesty is determined to employ me, then I must have 600,000 men-no less will do!”

“Whatever you advise, General,” said the emperor.

Wang Jian was accordingly put in command of a force of 600,000 men, and the emperor saw him off as far as the Ba River. As they were going on their way, Wang Jian requested the emperor for the gift of a great many fine fields and houses, gardens and ponds.

宰相的 loop:以明为例

{接着昨天的闲话,结合《明史·职官》具体说说明朝的内阁。 }

明初是有中书省及左右丞相(正一品)的,并且丞相统领六部,权力很大,但是洪武十三年,朱元璋借着胡惟庸案,废掉了中书省和丞相之职,把相权从外朝收入皇帝手中,并且在洪武二十八年敕谕群臣:“国家罢丞相,设府、部、院、寺以分理庶务,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其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

丞相原来的职责是统领六部,现在废除了丞相一职,六部直接由皇帝统辖,皇帝的权力加大的同时,工作量也加重了,所以必须有私人秘书与顾问来协同皇帝处理政务,所以洪武十五年,朱元璋设武英殿、文渊阁等大学士数人,作为皇帝处理政务的顾问,是为内阁的滥觞。这时大学士和唐宋翰林学士一样,是内廷官员,他们的职责和权力是来自于他们作为皇帝私人顾问秘书这一角色的,而非他们的正式官职,这时大学士的官秩只有五品,并且不掌印信,也没有单独的俸禄,他们的工资是从翰林院领的。明成祖时大致延续了这样的做法,大学士仍属内廷,只负责帮助皇帝处理文书诏册,没有自己的属官,也不能直接管辖外朝的官员(譬如六部),而六部等诸司的奏章也不通过内阁,内阁也无权过问批答。

中国古代宰相的 loop

{ 关于明代内阁制度讨论的一些评论,随手写的,不严谨,并且也没有太多的理论分析,其实想想,这是一个不错的 styled fact,有时间了[i.e.毕业后,找到工作后,拿到 tenure 后,吃喝不愁后...etc],说不定真的可以写成一片正式的政治经济学论文:-)}

明朝的相权其实也是重复了中国历史上宰相角色的循环而已,从秦汉开始到清末,宰相一职始终在按照从外向内,再从内向外的 loop 循环。

汉初的丞相都是功臣出身,权力很大,武帝变革,相权开始向内廷的尚书台转移(从外向内);

到了魏晋,尚书台/省 的权力越来越大(尚书令、尚书仆射等都是宰相之职),从内廷逐渐分出来,变为中央行政机构的外廷(从内到外);

皇帝又觉得担忧,开始重用内廷的中书省,中书省的权力逐渐增长,分担相权(再从外到内);

中书省取代尚书省(中书令、中书监成为宰相之职)之后(从内到外),皇帝又担忧,开始用“侍中”来制衡中书省,这侍中的制度后来发展为门下省(从外到内),成为和中书省相互钳制的机构,于是“三省”(尚书,中书,门下)形成。

酒 · 戒(下)

第二首《沁园春》:

(城中诸公载酒入山,余不得以止酒为解,遂破戒一醉,再用韵)

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糵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

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沉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词前先交待了缘由,本来打算戒酒的,但是城里的朋友们一起载酒入山,辛弃疾又不能以戒酒为由不参与,所以破戒一醉,所以写了这首词,既是自解,也是自嘲。

“杯汝知乎?”又是与酒杯的对话。“酒泉罢侯”,《旧唐书·地理志》中的典故,说酒泉:“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为郡名。” 这样的好地方,酒徒自然乐往,最好被分封到那里,一辈子不缺酒喝。所以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里说:“恨不移封向酒泉”。“酒泉罢侯”就是说不在酒泉为侯了,直白的说,就是戒酒了。“鸱夷乞骸”,“鸱夷”的典故出自西汉扬雄的《酒箴》:“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 鸱夷就是盛酒的革囊,“乞骸”是乞骸骨,也就是官员辞官退休。“鸱夷乞骸”,仍然是戒酒的意思,酒具都要退休了。

“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高阳,不多说了,借指酒徒的意思,“齑臼”自然是著名的“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三国演义》里,是杨修被杀的原因之一,“齑臼”受辛,是个“辞”字,高阳酒徒都辞而不见,仍然是说戒酒。“杜康初筮,正得云雷”,杜康乃酿酒之人,酿酒之前问卦,得到是“云雷”,按《易》:“云雷,屯”,不吉,既是不吉,自然就不酿酒了,仍然是戒酒。

于此可见,辛弃疾的酒杯必然也是才高八斗,否则,这一连串的典故,酒杯怎么能听得明白,如果是苏夫子读了这一串句子,恐怕要讥讽:“二十五个字只说得一个人止酒”。不过这两首词本来就是玩笑之做,所以也不必苛求了。

“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糵埋。” 意思浅显,感慨岁月在酒杯中虚度。“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起初以为这句是对酒杯的说的,但是酒杯不能写诗,所以大概指的是“城中诸公”,“提壶”就是“鹈鹕”,一种鸟,但是往往让人想到提壶买酒,这句是说,诸公的诗好似提壶鸟在不断的劝说词人去买酒破戒。

酒 · 戒 (上)

和人闲聊,随口蹦出一句:“杜康初筮,正得云雷”,其实聊天的内容和这句词的实际意思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字面上有些有趣的谐音。不过之所以会记得这个句子,是因为辛弃疾两首出奇的写给酒杯的词。

两首词相隔数日。第一首《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 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起句就很有趣:“杯,汝前来”,大呼一声,把杯子叫到跟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从今天开始我要约束自己戒酒养生了。“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这些年嗜酒,喉干舌燥的像口烧干了的锅,现在又常常瞌睡并且鼾声如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酒杯也要申辩一下,但是又不会说话,只好由辛弃疾代言,拿出了《晋书·刘伶传》的典故,“(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这样的放达清高,是历来酒徒所追捧的。“浑如此,叹汝於知己,真少恩哉。”酒杯辩解完,辛弃疾继续发言:你(指酒杯)对于知己,竟然这样的狠心, 太让人遗憾了!

词的下片继续数落酒杯,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其实没有明显的上下片之分,更像一篇散文。“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你(指酒杯)以歌舞为媒,勾起人的酒兴,让人意志消沉,体质衰惰,这岂不是和鸩毒一样可怕么?(又是一个典故,出自《汉书》,古人以宴安为鸩毒)“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更何况过尤不足,再好的东西如果喜欢的过了头,也会导致灾难。“与汝成言:‘ 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和你说定,不许逗留,赶紧退下,不然我把你砸碎!(肆是戮尸的意思,“无力犹能”这句出自《论语·宪问》)。辛弃疾这样的信誓旦旦,酒杯自然害怕了,“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为了不被砸碎,酒杯只好言败, 进退从命。

一篇酣畅淋漓的讨酒杯檄文写完了,酒杯俯首听令,不敢逗留的走了,故事似乎就要做结,但是偏偏这时又横生事端出来,又是就有了第二篇《沁园春》,“杯如知乎”。

“世界”的问题

昨天看了一部动画片胡乱想到的问题。动画片的女主人公叫做“西园寺世界”。她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强调了“世界”就是“world”,突然觉得“世界”这个词语有些古怪,不像通常的汉语词汇,又看到这个女主人公名字的汉字,因此猜测,大概又是汉语从日语里的借词吧,就像“政治,政府,经济”这类词一样,但是突然又想到,“世界”这个词古代汉语里也反复使用,譬如《红楼梦》里著名的那一章:“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而诗词中用到的“世界”也不胜枚举,譬如白居易的“岁时春日少,世界苦人多”;刘禹锡的“二八笙歌云幕下, 三千世界雪花中。”顺着这样的用法想去,“世界”应该是来自于古汉语对于梵文经书的翻译,大概对应的是 lokāḥ 和 dhātu。lokāḥ 大约就是平面的意思,dhātu 是边界,佛经译为汉语,就翻成了“世界”,既包含了时间上的“世”(譬如三世),又包含的空间上的“界”,大概是时间与空间的总合?(听起来有些像“宇宙”了),不过从唐宋诗词以及宋元小说里的用法看,在普通汉语里大约演化成了“世间”或者“人世间”的意思,譬如刚才提到的白居易的那句诗:“世界苦人多”,但是在表示 world 的这个概念上,并不如“天下”等词语普及(当然这些词本身有更丰富的文化含义),而这个词自然也随着佛教的传播传入了日本,因此猜测,应该是日语在翻译 world 的时候,从中国古汉语里翻出了“世界”这个词来,而“世界”这个翻译又重新传入中国,大约在清末,特别是伴随着洋务运动的兴起,国人放眼看世界,“世界”这个词的使用也日益频繁起来。

而用“世界”翻译 world,在词源上又是非常合适的,world 这个词来自于词根 were 和 eld。were 就是 man,指人,譬如 werewolf 这个词(人狼);eld 就是 age了,所以 world 按照字源解释就是 Age of Man,人类的时代,因此这个词其实本身也包括了时间与空间的两重含义,正好与“世界”相对应。当然也可能翻译自德语的 Welt (如果考虑德国在日本维新时期的影响),德语的 Welt 来自于 wer 和 alt, 而 wer 与 alt 就相当于英语的 were 与 eld,也是“人”与“时代”的含义。假如这样的猜测时正确的话,“世界”翻译“world”,或者 “Welt”确实很贴切了:)

题外话一句,如果单单说“世界苦人多”这句诗,放在现在“世界”用法的背景中,倒是很像一句革命诗抄了。

宋襄公之败

前些天有人重提宋襄公,盛赞他是“一个死于文明和理想的英雄”,所以也想再说说宋襄公。赞美宋襄公,其实算不得翻案,因为早在《春秋公羊传》里就有对宋襄公的溢美之辞,泓之战后,《公羊传》评论说:“故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直拿宋襄公与周文王相比;而《史记·宋微子世家》里太史公也说:“襄公既败於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当然批评宋襄公的也不少,《左传》虽然没有直接评价宋襄公,但是子鱼论战一段,实际上是借子鱼之口,酣畅淋漓的驳斥了宋襄公的仁义。而后来的苏东坡,批评的更是透彻。苏东坡不止一次的评论过宋襄公,譬如他的《宋襄公论》,直言宋襄公是“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并以宋襄公杀鄫子为例,说:“而宋襄公执鄫子用于次睢之社,君子杀一牛犹不忍,而宋公戕一国君若犬豕然,此而忍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然后评论道:“襄公能忍于鄫子,而不忍于重伤二毛,此岂可谓其情也哉?”认为宋襄公虚伪之极,堪与王莽媲美:

“以愚观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诸侯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为可以文取也。其得丧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则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损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盖王莽之。使莽无成则宋襄公。使襄公之得志,亦一莽也。”

这一段评论骂得尤为痛快。另外在苏轼在《学士院试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论》中还评论道:“襄公不修德,而疲弊其民以求诸侯,此其心岂汤武之心也哉?独至于战,则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之素,而欲一旦窃取其名以欺后世,苟《春秋》不为正之,则世之为仁者,相率而为伪也。”并重新诠释了《春秋》里这一段的记录,认为作《春秋》的孔子亦不以宋襄公为是。

曹操的笑

原来写过一篇《大笑的曹操》,不是正史,《演义》上的一段故事,王允与众官员因董卓擅权而掩面大哭,唯独曹操哈哈大笑,直问公卿是否能哭死董卓,此处之笑,倒是显出曹操的率直与乐观。不过曹操毕竟不是大侠或者武功高手,自然也不会潇洒(或者愚钝)到以献刀为名去刺杀董卓,而王允这样的硬骨头,也未必会大哭出来。

中午伏在办公室的桌子上啃 sub 的时候,信手翻开了一段《通鉴》佐餐,恰巧又看到了一处曹操的笑。背景是这样的,何进要诛杀宦官,因为太后不同意而犹豫再三,于是袁绍出主意,让何进召集四方的引兵入京,胁迫太后,何进表示赞同。陈琳却以为不可行,进谏说诛杀宦官对于何进来说不过小事一桩,如果召外兵入京,就是 “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耳”了。接下来,曹操就出场了:

典军校尉曹操闻而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至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这里“笑”字用的确实妙,或者“笑”字本就是写实,曹操听到这样的计策后第一反应果真就是笑了。不管怎样,这一笑着实耐人寻味:如果曹操是“闻而曰”,这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不得志的忠臣形象了;如果是“闻而曰”,则是地道的乱臣了。而曹操的反映却是“笑”——笑里隐藏了踌躇满志,这倒正合了许劭那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的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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