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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自寐言 · 丈夫一取单于耳

Blog 的名字:寱语 两个字拆开了,是 “寐自言吾”,转着圈念是 “吾自寐言”。正好是“寱语”两字的解释。“吾自言” 三个字,让人想到张宾的那句话:

吾自言智算鉴识不后子房,但不遇高祖耳。

——《晋书·张宾载记》

这也算得上史书里掷地有声的几句话了,事实上也证明:“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勒之基业,皆宾之勋也。”

“寐言“也有一个出处,也在晋代,也出自一位姓张的大政治家,他的名字是张华,他的《情诗》五首中有一句:

寐言增长叹,凄然心独悲。

写的是离别。

四个字杂糅在一起,是不是很有獭祭鱼式的感觉?为了模仿西崑体,大概还需要一个更晦涩的典故来阐释“吾自寐言”这四个字,譬如:

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丈夫一取单于耳!”

——《资治通鉴·汉纪十三》

单单看李陵这句“丈夫一取单于耳”,绝对不亚于张宾的“吾自言”云云,可惜这句话不过是一句“寐言”,一句梦话,甚至有些让人诧异,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唯一的合理猜测只能假设李陵是一位绝世的武林高手,能像神雕大侠杨过杀蒙哥一样独取单于。当然这样的假设也是寐言,因为李陵出去逛了一趟之后,一无所获的回来,大息曰:“兵败,死矣!” 李陵的这句话大概是“吾自寐言”最好的脚注。

这只是一种阐释,王侯将相,成王败寇,太俗套,换一种,我们可以认为它的出处是《诗经·卫风·考槃》:

考槃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

獨寐寤言,永矢弗諼。牢记的是什么呢?这就不是作郑笺的人能知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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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枪与禁弓弩

NPR 新闻里又在讨论禁枪,原因是这个月的五角大楼枪击案。经过排查,发现犯罪嫌疑人用的手枪是田纳西警察局收缴又卖给 dealer ,然后几经辗转,到了犯罪嫌疑人的手上。新闻讨论的一方主张禁枪,另一方反对禁枪,理由其实也已经很古老 —— 即使禁枪,犯罪分子也总能搞到枪,而善良的市民由于没有枪支的保护,反而会变得更加危险。虽然这个观点很古老,但是以前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样的论点仔细考证起来,在公元前一二四年汉代的一次廷议上就有了。

《通鉴·汉纪十一》:“(公孙)弘尝奏言:‘十贼彍弩,百吏不敢前。请禁民毋得挟弓弩,便。’上下其议。”

因为弓弩的杀伤力太大,所以丞相公孙弘请禁弓弩。汉武帝把这条建议让大臣讨论。有一位侍中反对禁弓弩,理由是:

且所为禁者,为盗贼之以攻夺也;攻夺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于重诛,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挟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备而抵法禁,是擅贼威而夺民救也。窃以为大不便。

大意也是说,盗贼本来就是作奸犯科之人,你就是禁了弓弩,他们也会不顾禁令,不顾惩罚去持有弓弩,倒是普通遵纪守法的良民,会遵守法律不再持有弓弩,也失去了保护自己的手段,这样一来,盗贼会更加作威作福,而普通百姓则会遭殃。讨论的结果:汉武帝决定不禁弓弩,和现在美国的情形一样。

关于禁枪的问题,应该是犯罪学研究的问题,没有读过相关的文献,不知道数据的支持怎样,但是从理论上讲,倒是觉得禁枪和枪械犯罪率可能会存在一个非线性关系,i.e. 我们不把禁枪当做一个 binary choices(禁与不禁),而是把它当做一个连续变量,用政府禁枪的 efforts 来度量(譬如在禁枪上的 budget),这样禁枪与枪械犯罪率可能存在一个如下的关系:

image假设没有 effort constraint (譬如 budget constraint),政府没收所有在民间的枪支,那么枪械犯罪数肯定会触及 x 轴,也就是说犯罪数为零 ,但是由于 constraint 的存在, effort=< max_effort(无论是财政上的,还是制度,法律,政治上的),特别是 f(effort=max_effort)>=f(effort=0),(f()是图中effort和 crimes 之间的函数),那么任何花费在禁枪上的 effort 都是白费,不能使犯罪率升高,而更进一步,当 max_effort 小于 f’(effort)=0 的哪一点(就是图中的顶点),那么任何禁枪的努力都会增加枪械的犯罪率——正如那个古老的观点,良民缴枪,邪人继续持枪。

换句话说,公孙弘和那位侍中的观点其实不矛盾,关键是朝廷有多少可支配资源,以及肯花多少资源(上面一直在讨论充分条件,而不是必要条件)……

不胡扯了,继续算我的 stochastic growth model 去了 —— 这是一个运气活儿,closed-form solution 唯一的算法就是 guess & verify,要靠撞大运,可是今天的运气不佳,sig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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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最后一天

走在路上听 NPR,播音员提到今天是冬天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春天了,想了一下节气,21日是春分,算上美国和中国的时差,美国这里20日是春分,播音员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翻出了 06 年08年春分的 blog,时间过得真快,又一个冬天过去了。

说起冬天最后的一天,想起了今天午饭时看得一小段《通鉴》:

冬,十二月晦,论杀魏其于渭城。

魏其侯窦婴死在了冬天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日)。其实,只要能活过这一天,他就不用死了,因为按照汉律,春天是不能杀人的,而过了“冬十二月晦”就是春正月了。《汉书》里记载了不少这样的案例,譬如《酷吏传》里王温舒:

(王温舒)捕郡中豪猾,相连坐千余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余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追求,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行威不爱人如此。

因为冬十二月一过,到了春天,王温舒就不能再抓捕盗贼杀人了,所以他才顿足感叹,如果冬天在多一个月,他就能杀尽所有要杀的人。

这些案例中最有名的还是“五日京兆”这个典故。因为风言京兆尹张敞要被罢官,他的一名属下故意不执行张敞的命令而早退回家去了,别人劝阻这位属下,他反而说:“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 张敞得知了这番言论,马上把这位属下拘押起来。此时已经是残冬,再过几日就要到春天了,于是张敞昼夜不停的审理此案,终于赶在十二月结束以前结案处死了这位部下。

回到魏其侯的故事里,如果他再多活一天,到了春天就不会被处死;不仅如此,一心要处死他的武安侯田蚡也将在春三月死掉,所以过了三月,窦婴将再不会有性命之虞;而到了夏五月,汉武帝就会颁布全国性的大赦,到那时窦婴不仅不会死,还会免去牢狱之灾。再过几年,田蚡交结淮南王的事情败露,也许窦婴还会被恢复爵位……如果能活过冬天的最后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可能。

也是因此,司马温公在这段记述中恐怕是有意点出这个”晦“字,是春秋笔法(《春秋》未必有”笔法“,但是经过杜预的解读,到了宋代,这样的一字褒贬非常的流行,譬如欧阳修的”六臣“),用以说明田蚡的险恶。(相比较,《汉书·武帝纪》里述及此事只说:“四年冬,魏其侯窦婴有罪,弃市。” 就略去了具体的日子)

不管怎样,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定要顽强的活过冬天,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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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人嗜辣渊源

找不到合适的闲书在闲暇时看,所以只好又很没追求的去读《通鉴》,一些以前没有太在意的细节,现在重新读起,细想起来,倒也很有趣,譬如枸酱。

枸酱这个汉武帝时的故事,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一罐酱引发的血案” ——并不只我这么说,太史公也在《史记·西南夷列传》里评论:“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大夏杖邛竹。”

故事本身倒也不复杂,唐蒙出使南越,南越王为了款待他,给他吃了枸酱,唐蒙问枸酱哪里来的,南越王说从西北顺牂牁江转卖到江边的番禺而来;唐蒙回到长安,问了蜀地的商人,得知“独蜀出枸酱”,所以他猜测从四川经夜郎可以顺牂牁江而下到达南越,走这条路征服南越要比从长沙、豫章直接南下方便(当年秦军为了直接南下,不得不挖运河),于是就有汉武帝对西南夷的征讨和经营,以致“道不通,士罢饿离湿,死者甚众;西南夷又数反,发兵兴击,秏费无功。”

从这则故事里,能看到很多道理,譬如不要给来历不明的客人吃好吃的东西,给他吃了也不也要告诉他是什么等等,不过最有趣的,还是探究蜀人所喜好的枸酱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怎样的一种味道。虽然各种各样的文献都出了不同的解释,但是大多数人都认为枸酱就是蒟酱,是用蒌叶制成的一种酱,蒌叶是胡椒科的植物,叶和果实有一种天然的辛辣,所以枸酱的味道应该是辣的,也就说枸酱是一种辣酱。

因此也可以(不严谨的)得出,四川人早在辣椒穿到中国之前就已经喜欢辣味,并不是辣椒的传入改变了蜀人的口味,而是蜀人的口味导致了辣椒在四川的流行。

顺便一提,两汉以后,因为《史记》《汉书》的赞美,枸酱已经成为美味的代指,就像杜康并不一定就指特定的一种酒一样,枸酱所指代的美味也越来越多,以至于讹传起来,譬如《三言》里的这则故事:

次日,仍又发起风来。到午后,风定了。有几只小船儿,载着市上土物来卖。杨公见李氏非但晓得法术,又晓得天文,心中欢喜。就叫船上人买些新鲜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卖蒟酱,这蒟酱滋味如何?

有诗为证:
白玉盘中簇绛茵,光明金鼎露丰神。椹精八月枝头熟,酿就人间琥珀新。

杨公说道:“我只闻得说,蒟酱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买些与奶奶吃?”叫水手去问那卖蒟酱的:“这一罐子要卖多少钱?”卖蒟酱的说:“要五百贯足钱。”杨公说:“恁的,叫小厮进舱里,问奶奶讨钱数与他。”小厮进到舱里,问奶奶取钱买酱。李氏说:“这酱不要买他的,买了有口舌。”小厮出来回覆杨公。杨公说:“买一罐酱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见贵了,不舍得钱,故如此说。”自把些银子与这蛮人,买了这罐酱,拿进舱里去。揭开罐子看时,这酱端的香气就喷出来,颜色就如红玛瑙一般可爱;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讨这罐子酱盖了,说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来了。这蒟酱我这里没有的,出在南越国。其木似穀树,其叶如桑椹,长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酿酝成酱;先进王家,诚为珍味!这个是盗出来卖的,事已露了。”

无论如何,你也看不出它是辣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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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曹操墓

凑热闹说说最近新闻上提到的曹操墓。先澄清几个误解。首先,曹操没有疑冢,他的陵墓在他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是很明确的,并且他的陵墓曾经有地面建筑。虽然《三国志》上提到曹操的《终令》:“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 但是根据《晋书·礼志》:“魏武葬高陵,有司依汉立陵上祭殿。”也就是说曹操下葬之后,陵墓上仍然像汉代帝陵一样,修建了园邑寝殿。直到黄初三年,魏文帝曹丕才又改变决定,毁掉了曹操陵墓上的建筑,他的诏书里说:

“先帝躬履节俭,遗诏省约。子以述父为孝,臣以系事为忠。古不墓祭,皆设于庙。高陵上殿皆毁坏,车马还厩,衣服藏府,以从先帝俭德之志。”(《晋书·礼志》)

虽然建筑毁掉了,但是陵园应该还存在,曹操并没有留下诏书让人隐藏自己的陵园,相反的,按照《文选》转引的《邺都故事》:

“魏武帝遗命诸子曰:‘吾死之后,葬於邺中西岗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珠宝。馀香可分诸夫人,不命祭吾。妾与伎人,皆著铜雀台,台上施六尺床,下繐帐,朝晡上酒脯粻糒之属。每月朝十五,辄向帐前作伎。汝等时登台,望吾西陵墓田’”

曹操的陵园墓田在铜雀台上是可以看到的,也是因为这段故事,后人才有不少吟咏西陵(魏武帝高陵的别称)的诗句,譬如小谢的《铜雀台》。(不过估计会让曹操郁闷的是,后来苏小小的墓也被称为西陵,并且因为李贺,罗隐等人的诗,名气甚至大过了曹操的西陵。)

所以魏晋间,曹操的陵墓没有什么秘密可言,虽然陵墓上的建筑被魏文帝毁掉了,但是大致方位不会错,应该是在邺城以西。也是因此,新闻中提到多次的后赵大仆卿驸马都尉勃海赵安县鲁潜的墓志中才会明确提及魏武帝陵寝的位置,所以魏武帝陵墓大致的方位一直都是确定的,只是后来陵园荒芜,具体的位置才变得不为人知。

但是此处发现真的就是曹操墓么?

(以下是不负责任的猜测)

至少俺觉得有几处疑问。首先,这处陵墓的规模并不是很大,墓室的大小按照新闻上给出的数据和俺爹他们厂里施工挖出来的“曹魏正始八年墓”的规格相差不大(比如陵墓的长度都是三十多米,远远小于东汉的帝陵),正始八年墓肯定只是王公贵族级别的陵墓,难道魏武帝陵只和正始八年墓是一个级别?特别是他死后,陵墓的建筑并没有遵循他的遗愿,而是按照汉制修筑了园邑寝殿,很难想象地面的园寝只对应这样一座不甚宏大的地宫。并且魏武帝死时,东汉厚葬的风俗应该还很流行(汉天子即位,天下三分之一的贡赋充山陵),甚至到了魏文帝临死的时候,仍然担心子孙违背自己的遗愿厚葬自己而发毒誓:

“若违今诏,妄有所变改造施,吾为戮尸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将不福汝。”

魏文帝在黄初三年才毁魏武帝的寝殿,可见魏武帝下葬之时,丧葬的礼仪恐怕他无法太多的干预,估计他也是因为担心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才说上面那段狠话。由此看来,新闻中所说的曹操墓在规制方面可能略显小了一些。

除此以外,高陵应该是卞太后和魏武帝的合葬陵,为何陵中出土的尸骨是一男二女?曹操对于诸夫人以及妾与伎人,并没有殉葬的遗诏(按照上文的记录,曹操对于诸夫人以及妾伎的安排还是很浪漫的)。

另外,曹操在《终令》中提及:

“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凡诸侯居左右以前,卿大夫居后,汉制亦谓之陪陵。其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宜陪寿陵,其广为兆域,使足相容。”

也就是说曹操是希望公卿大臣列将有功者死了之后陪陵,所以以现在有限的出土文字,也不能完全排除这是一座后来陪附的有功的大臣或者武将贵族的陵墓。刀和戟不过是曹操赏赐给墓主的 —— 当然这也只是证据不足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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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邯郸之战的政治阴谋

看到讨论长平之战,想到的一点儿有趣的东西,事关长平、邯郸之战背后秦国内部政治阴谋。长平、邯郸之战的细节就不说了,简单的时间顺序是长平之战,赵败,白起想乘胜灭赵,范雎反对,允许赵割六城以和,秦罢兵,赵拒绝割六城,于是秦又起兵围邯郸,战不利,后信陵君虎符救赵,秦军败,解邯郸之围。作为战国后期秦国一次重大的失败,邯郸之战与信陵君虎符救赵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但是秦国真的是在军事上失败了么?

《史记·秦本纪》上对于邯郸之战之后的一则记录:“ 龁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馀,攻晋军,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 这则记录从表面上看确实有些令人糊涂,首先,明明秦军是败了,退回汾城,但是转身之间,居然又大败魏、楚联军,斩首六千,流死二万,并且进而攻占了魏国的宁新中;其次,当时汾城应该是在秦国手中,为什么王龁要去攻打汾城?

为了解释这个矛盾,杨宽在《战国史》里不得不更改上面的记录,认为“死”下疑脱“我”,“河”疑为“汾”之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上面这句话的意思就变了,被“流死”的是秦军两万,而攻汾城的就是魏楚联军了,但是真的是这样么?

其实我觉得不一定需要这样的改动,王龁从邯郸围城起到退守汾城,他的一系列举动的目的都异常的一致,并且他的背后依稀有那位著名战神的影子。为什么说他目的一致?不妨看看自邯郸之战以后,秦国的损失是什么。邯郸解围之后,王龁的军队大部分全身而退,返回秦国进攻邯郸的大本营,秦国的河东郡治所汾城,但是秦军的主帅郑安平却被围困,不得不率领两万人投降赵国,这是秦军在邯郸之战中最大的损失。紧接着,魏、楚联军追击秦军到河东,但是却被秦军击溃(按照《史记》原文),而此时却有河东的军吏告发河东守王稽“与诸侯通”,结果王稽“坐法诛”。邯郸之战,秦军虽败,但是损失并不大,真正的损失有二,一是主帅郑安平被围降赵,二是河东守王稽坐与诸侯通。而这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秦国的丞相范雎。

郑安平与王稽都是范雎的恩人,也是他所保任引用的,按照秦国的法律,“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郑安平投敌,范雎罪当诛三族,但是由于他与秦昭王的交情,勉强躲过一难,但是王稽“与诸侯通”却给了范雎最后致命的一击。按照睡虎地秦简上的记录,王稽和范雎是同年被处死的。

而真正在幕后策划这一连串事件的,恐怕就是此时已经死去的白起,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秦国的军人集团。

按照时间顺序,把一系列的事件连贯起来。长平之战以后,以范雎为首的文官集团与以白起为首的军人集团在秦国的对外政策上发生了冲突,白起主张用武力灭赵,因为这对于军人集团是有利的,因为按照秦国的军功体系,如果顺利灭赵,会有不少军人受益;而范雎主张以政治以及外交的手段迫使赵国屈服,并且担心如果白起灭赵,他的地位必将在自己之上,因此他主张让赵国割地请和。冲突的第一次爆发是范雎劝说秦昭王杀了白起派往咸阳要求增加军粮的卫先生。在这第一回合较量中,范雎成功,白起罢兵,但是白起同时也留了一手,就是坑杀赵卒,其后果之一就是增加秦赵间的仇恨,为赵国在秦国退兵之后拒绝割地埋下伏笔。

紧接着,赵国如白起所愿,拒绝割六城,范雎的计划落空,不得不再起兵围邯郸,白起拒不合作,甚至有可能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势力,阻碍攻赵,秦军虽然以王龁更换王陵,但是仍未有进展——而秦军的失利正是范雎错误的佐证,按照白起的观点,是范雎耽误了灭赵的时机。为了加强对于攻赵秦军的控制,范雎让自己的知交郑安平取代王龁担任了秦军的主帅,并且安排另外一位知交王稽坐镇河东,负责攻赵秦军的后勤保障 —— 但是这样却正中白起(或者军人集团)的下怀。因为此时,即便是秦军落败,追究其责任来也是在郑安平那里,并且可以以此累及范雎。

于是借着魏国信陵君出兵的机会,秦军成功“败退“,但是却把郑安平留给赵国,郑安平无论是败还是降都是大罪,因为他是主帅;而王龁在带领秦军退回汾城之后,他就没有理由再败了,所以他展示了秦军的实力,两败魏楚。至于他为什么攻打秦国的汾城:因为坐镇汾城的河东守正是范雎保荐的王稽,“传闻“说他要据城谋反,攻打他也在情理之中(王稽若是抵抗,就坐实了谋反的罪名;若是不抵抗,落入了军人的手中,还怕他不承认谋反么?)

可惜的是这场斗争中没有赢家,白起在郑安平投敌之后随即被杀;王稽坐诛后,范雎也被杀。而秦国则失去了最好的文臣与武将,以至于统一的步伐被推后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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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臧霸

好久没有和人侃过三国了,因为一个问题,聊了聊臧霸,转到自己的 blog 里来,其实从 decision science 的角度看,这是一件挺有趣的事情。

臧霸在群英荟萃的三国初年,算不上什么著名的人物,但是他的待遇却不低,不仅和陈群、钟繇、徐晃、张辽等一群文臣武将一起配享太庙,并且就分封而言,他所领的封户有三千五百户,比曹真、徐晃、张辽等人都高,所以就有一个问题:臧霸何德何能居此高位?

以我的看法,优待臧霸大概只是为了安抚青、徐州兵(也就是青、徐二州投降的黄巾)的 signal。

臧霸手下有徐州兵,和曹操当年收编的青州兵类似,是被击破的黄巾(青州兵是青州黄巾,徐州兵是徐州黄巾):

“黄巾起,霸从陶谦击破之,拜骑都尉。遂收兵於徐州,与孙观、吴敦、尹礼等并聚众,霸为帅,屯於开阳。”

青州兵与徐州兵都是父子相继的世兵,长期保持着独立的编制,建安二十四年,臧霸“遣别军在洛”,二十五年正月,曹操死,“霸所部及青州兵,以为天下将乱,皆鸣鼓擅去。” 臧霸手下这支军队到了建安末年仍与青州兵类似,并且敢擅自离去,而且他们擅自离去后,曹魏不敢禁止之,也不敢讨之,而是不得不抚之,足见他们的力量还是不
小(另外一个例子,张绣叛乱的时候,青州兵还敢抢曹操败兵的财物,于禁讨青州兵,青州兵反而去曹操那里申诉,并且曹操也没有追究他们的责任);当然,这并不是说曹魏一定打不过青、徐州兵,而是没有这个必要去讨伐,特别是在三国鼎立的时候;

而臧霸控制着这样一只与青州兵类似的军队,自然地位要高一些了,不是因为曹魏惧怕臧霸这个人,而是投鼠忌器,如果不优待臧霸(尽管他很饭桶),则徐州兵军心不稳,徐州兵如果不稳,恐怕青州兵也会乱,这样一来,恐怕青徐二州就乱了,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讲,臧霸所处优位本身也是一个 signal,用于表示曹魏对于黄巾降卒的 commitment。 所以,即便臧霸是个蠢材,曹魏也一样要给他高官厚禄,但是臧霸也不是那么蠢,因为这样处境是十分微妙的,一方面曹魏需要他来显示对于黄巾降卒的态度;另一方面曹魏也会担心他在降卒中的影响会对曹魏产生不稳定的因素,所以臧霸在曹操时“因求遣子弟及诸将父兄家属诣邺”,把家人作为人质安放在邺城,以求达到互信。

不过臧霸手下徐州兵在曹操死后擅自离开的事件,还是给刚即位的曹丕很大的影响,在此之后,臧霸又不合时宜的说出了:”若假霸步骑万人,必能横行江表“ 这样不动脑子的话,所以最后曹丕假意东巡,趁臧霸来朝之夺了他的兵权,于是局面又回到了最初的稳定状态,臧霸因为青徐二军的缘故仍然受到优待,而他也不必担心再遭到朝廷的猜忌,所以幸福的安享晚年,并在魏明帝即位的时候继续得到礼遇 —— 呵呵,这就是中国古代所谓君君臣臣的典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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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的一场战争

后唐同光元年十月,李存勖自杨刘渡黄河,至郓州,遣李嗣源为先锋,连破梁兵,擒王彦章,继而采纳郭崇韬等人的建议,命李嗣源前军日夜兼程向大梁,八日后抵大梁城下。梁主朱友贞命亲军将领杀死自己。李嗣源、李存勖不战而入大梁。唐(晋)与梁相持十七年后,八日亡梁。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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隽永·肥肉

有了 Kindle,终于可以看原汁原味的中文书了(告别错字连篇的 OCR 网络版),昨晚重翻颜师古作注的《汉书·蒯通传》,读到这句:“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大概这是“隽永”一词最早的出处了吧。因为这句本身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所以以前看的时候大概都跳过了注释,但是这次仔细看了一下颜师古的注:“隽,肥肉也;永,长也。言其所论甘美而义深长也。”

“隽”原来是“肥肉”的意思?@@

查了《说文解字》:“雋(隽的繁体),肥肉也。从弓所以射。”这是许慎的原文,段玉裁作注的时候,大概因为许慎的这句注解比较晦涩,所以把它发挥为:“鸟肥也; 从弓隹, 弓所以射隹。”这样一来,“隽”字的释意就和“隹”联系在一起了,大概按照段玉裁的揣测,鸟肥才会被人射,因此“弓”“隹”为“隽”,推出鸟肥的意思来;

但是段玉裁是清代人,离许慎那个时代已经非常的遥远(比颜师古离许慎还远),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见过甲骨文,所以他也只能和许慎一样从小篆来猜测汉字的意思。

翻了一下甲骨文字典,“隽”的原形,上面是一个“隹”,下面是一条“鱼”,在转写成小篆的时候,下面的鱼字简化成了翻转90度的“弓”。这样一来,“隽”释意为“肥肉”似乎就更合情合理了,因为想到了“善/鲜”字。这两个字的在甲骨文中都是上面一只“羊”,下面一条“鱼”(善仍然有一个比较忠实原形的异体字“譱”保留下来,羊下面的“言言”其实是“鱼”字的转写),两个字最初的意思都是美味。

当然,鸟和鱼画在一起也很可能与羊和鱼在一起有着不同的意味,因为羊与鱼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而鸟是可以抓鱼的,因此“鸟鱼”这个图形也许最初表达的是抓攫的动作,而这个意思也保留在了一些后起字中,譬如“镌”刻的“镌”字,又比如“槜”字,本义是“以木有所捣”,都和鸟抓鱼的动作相关;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隽”,大概可以说,能抓住鱼的鸟是好鸟,所以“雋”有一个后起字“儁”,才能卓绝的意思,(“儁”因此又与“俊”相通)。那么肥肉呢?难道胖鸟更容易抓到鱼?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证明了胖子和才俊是等同的——至少在甲骨文那个年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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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还珠吟

写 paper,翻阅一位导师给的一本“秘籍”,确实是一本“秘籍”,来历也很武侠,像《如来神掌》,得于闹市。翻看到一篇《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瞿秋白同志被捕问题的复查报告>的通知》,和我的 paper 无关,所以只是闲翻。文件是给瞿秋白平反的,结尾处提到了《多余的话》,瞿秋白狱中的绝笔自述。

《多余的话》是个很尴尬的问题,因为他讲的是坦诚的实话,但凡实话,总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古今中外一概如此。尽管瞿秋白也明白他很容易“装腔作势慷慨激昂而死”,但是他却不愿这样做,也是因此,才有了他的坦白,他坦诚“无产阶级意识在我的内心里是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的”,并说自己的心中其实是“绅士意识、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以及后来蜕变出来的小资产阶级或者市侩式的意识”的结合。从前领导人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是很尴尬的,所以手头的这份文件先强调《多余的话》不一定瞿秋白所写——即便是瞿秋白所写也不一定没有被敌人篡改过,即便是没有被篡改过,瞿秋白的话中第一没有出卖党和同志;第二没有攻击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第三没有吹捧国民党,第四没有向敌人求饶、乞求不死;文件最终对于《多余的话》的定性是:“虽然也有些消沉的语言,但是,客观的,全面的加以分析,决不能认为是叛变投降的自首书。”

其实瞿秋白的前后举止,倒是很符合他所提到的“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并且是很纯粹的一种, 也是因此,他必然不会变节投降,只是他也不会刻意去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伪装忠烈,由此而想到了明代瞿佑《归田诗话》上的一则记录:

○还珠吟

张文昌《还珠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绸缪意,系在绣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朝明光里。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予少日尝拟乐府百篇,《续还珠吟》云:“妾身未嫁父母怜,妾身既嫁室家全。十载之前父为主,十载之後夫为天。平生未省窥门户,明珠何由到妾边?还君明珠恨君意,闭门自咎涕涟涟。”乡先生杨复初见而题其後云:“义正词工,使张籍见之,亦当心服。”又为序其编首,而百篇皆加评点,过蒙与进。先生元末乡貣进士,洪武间擢知荆门州,卒於官。

大概这就是中唐与明初的区别吧,至少在唐人的笔下,女主人公还能真实坦诚的正视自己而不失大节,而到了明初,就只有满口的三从四德了,尽管结局都是一样的。思想的方式不同,张籍未必会“心服”瞿佑。所以,也许该说瞿秋白有古风吧!这是当时《申报》上刊登的瞿秋白就义时的场景

十七日,奉中央电令,着将瞿就地枪决。翌日(十八日)晨八时,特务连连长廖祥光即亲至狱中促瞿至中山公园照相,瞿欣然随之。照相毕,廖连长示以命令,瞿领头作豪语:“死是人生最大的休息。”廖连长询以有无遗语留下,瞿答:“余尚有诗一首末录出。”当即复返囚室,取笔书诗一首并序如下:

    1935年6月17日,梦行小径中,夕阳明灭,寒流幽咽,如署仙境。

    瞿日读唐人诗,忽见“夕阳明灭乱山中”句,因集句得《偶成》一首: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

    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秋白绝笔六月十八日

    书毕,复步行中山公园,在园中凉亭内饮白干酒一斤,谈笑自如,并唱俄文《国际歌》及《红军歌》……歌毕,始缓步赴刑场,手持烟卷,态度镇静。乃至刑场,盘坐草地上,尚点头微笑。俄顷,砰然一声,饮弹而陨矣……

读起来让人很感动,到现在也是,包括他《多余的话》里最后说的那句:“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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