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谈

教皇· 伶人

'Absolute Monarchs -  A History of the Papacy' By JOHN JULIUS NORWIC

前阵子早上挤地铁的时候一直在看 Absolute Monarchs: A History of the Papacy,从 Android 的 Google Book 上下载的免费预览,只能看前四章。被这本书的名字吸引主要是因为 Perry Anderson 的巨著 Lineages of the Absolutist State。Absolutism 的兴起是欧洲 17 到 18 世纪的事情了,所以很好奇可以追溯到公元初的教皇如何是 absolute  monarch。但是就能免费读到的四章而言,没有任何关于 absolutism 的讨论, 倒是有教皇和教会的不少八卦,譬如早期教会的某位长老(presbyter)是一名太监,同时还掌管着罗马皇帝康茂德(Commodus)的后宫。当然也有一些其它比较有趣的事情,譬如在基督教的早期,东部教会关于教义曾有数次比较大的辩论,而此时以罗马为中心的西部教会却并未积极参与(例如第一次尼西亚会议),除了地理上原因外,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当时的拉丁文语言词汇不如希腊文那么丰富,许多语言上的细微差别无法在拉丁文中体现出来。

可能原来是学外交的缘故,对于这类语言的细微差异总是很感兴趣,因为对于国家而言,语言上的细微差别可能是一场战争的诱因之一,譬如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缔结的《中英天津条约》,其中第五十一款:

嗣后各式公文,无论京外,内叙大英国官民,自不得提书字。

哥伦比亚大学刘禾教授所著的 The Clash of Empires: the Invention of China in Modern World Making 对于“夷”字翻译导致的中英冲突有详细的考证。“夷”字的英译,该在 foreigner 与 barbarian 之间,但是英语中无法用一个词准确的与“夷”对等以至于后来简单的把夷与 barbarian 划上等号,导致争端不断(当然这也不纯粹是翻译的问题,古语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其实,如果“夷”字是 barbarian 的话,那么《孟子·离娄》中的这句话该怎么翻译?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之人也。

不仅是在过去,即便是现在,仍有这样的问题,记得原来上课时仔细讨论过公报中 recognize 和 acknowledge 的差别,两者翻译成汉语都可以翻成“承认”,但是英语本身的差异就消失了。

然后免费的前四章就读完了,由于保持着念博士时的“优良传统”—— 只看书不买书 (可惜现在没有图书馆了),所以“专制”教皇的故事就只能读到公元六世纪末的 Gregory the Great 。

然后只能翻手机上的存书。所以又翻开了章诒和的《伶人往事》,因为这是一本很不错的地铁读本,故事都比较短(除了马连良那一章),适合10分钟时间的阅读,有始有终。以前读过几遍,注意的多是八卦掌故等叙述性的部分,这次再读,仔细看了作者的一些议论。

既是“往事”,所以感慨大多怀旧,或者厚古薄今。前后翻阅,又觉得作者逻辑难以自洽,比如她感慨现在的剧坛处处可见官、商的影子,但是旧时代的剧坛又何尝不是?其实作者应该乐见官、商捧出来的剧坛(就像四大名旦之所以成为四大名旦与背后捧的人密不可分一样),因为她本人是不喜欢“人民的剧坛”的(建国后对于戏剧文化的一系列改革)。

又好比作者感慨现在没有堪比旧时代的戏剧大家了,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说明普通人的选择多了,不必被某种职业所禁锢。要知道倡、优与隶、卒在古代都是地位远低于士农工商的贱民(也就是入贱籍的人),往往世代相传,不能变更,出身乐户,就不得不作一辈子的乐工倡优。所以身隶贱籍,唯一能有所改变的,就只有做好一行,以希望能得到上层人士的青睐(譬如唐明皇,李后主,后唐庄宗这样的人物)。后来虽然雍正帝“开豁为良”,革除了各地贱籍,令其改业为良,但是正如《伶人往事》中所记录的,很多人其实也只有到了走投无路才去做伶人,因为社会习惯上的偏见是根深蒂固的。倘使程砚秋有别的选择,估计他也不一定再选择梨园行,就像程砚秋成名后发誓不让自己的儿女再入学戏一样——后来也确实如此,程砚秋三子一女,没有一人入梨园。当然确实也有人完全是因为兴趣而唱戏的,譬如过去的那些票友们,但是不同之处仍然是在于这些人是有选择的。所以人们能选择是否演戏是一件好事,像程砚秋这样被棒打出来名角儿,不要也罢(程砚秋在出师前腿就被师父打伤,后来一直到他到欧洲考察戏剧时,才由德国医生手术治好)。

虽然不很赞同作者的一些议论,但是她的叙述部分还是很好看的。特别是一些小掌故,譬如一位叫做陈叔通的 fans 兼好友给程砚秋的信:

再弟尚有一语,兄所得之钱乃血汗得来,股票不可买,不可入股,银号即利厚不可贪,弟意存入中国与兴业两行均可,千万!千万!此中事我较明白,决可负责。

读罢乐而开笑。继续看了他给程砚秋的一些书信:

假如满洲得往演唱,恐亦不能去!此即有名之人不易做人也。

可惜马连良没有一位这样的有远见的挚友! 还有新中国刚成立时的信:

以后不再是挂头牌的时代。

后来戏剧改革时期:

你以后千万对周(扬)、田(汉)、夏(衍)要谦虚,说明要他们指教……

虽只言片语,足见得此人高远。 陈叔通是清末进士,选庶吉士,后来做过商务印书馆的董事和兴业银行的董事。卒于1966年2月17日,正好是《五一六通知》前三个月,享年9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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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化论

Revolution读到一个文科生和一个理科生关于进化论的争论。文科生梁文道同学的支持者很多,但是他对进化论的理解却是错误的。在他的理解里,达尔文主义(以及其衍生出来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认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力量是道德的根本,换言之,他认为进化论就是“强者生存”。但事实上,进化论说的只是“适者生存”。无论是在自然界还是在人类社会,“强者”和“适者”也许会重合,但是从根本上讲是不同的概念。

自然界里,恐龙称霸的时代,巨大的肉食恐龙从力量上讲无疑是那个时代的强者,但是在外部环境发生剧烈变化的时候,它们却因为不能适应环境而灭绝。而自然界里生存能力最强的,恐怕是一些简单的生物,譬如水熊虫一类的 Tardigrade,按照 New Scientist 上的介绍,这种生物:

Can withstand pressures six times greater than those at the bottom of the ocean and endure temperatures ranging from more than 100 °C down to absolute zero. Can shrug off lethal radiation, survive in a vacuum and go without water for more than a century.

这些动物显然不是强者,也不能强食其它的弱肉,但是如果真的有一天,地球发生核战争,恐怕幸存下来也只是这些生物了。

人类社会也是一样的,譬如“塞翁失马”那个故事,强壮的男丁死于战场,倒是摔成了残疾的男子颐养天年;譬如强大的苏联,在很大程度上却因能源价格的波动而分崩离析,它的生存能力远不如小小的瑞士。事实上,从进化博弈(evolutionary game theory)的角度看,彻底的强者(譬如有超强的捕食能力和生殖能力的物种)恐怕很快就被自然淘汰了。而彻底的竞争(total war)或者是彻底的弱肉强食也不是进化稳定均衡。

当然,强者有时候会和适者重合,但是两者从根本上讲并不是同一个概念。可是梁文道同学却根据一个自己也没弄明白的理论而痛心疾首的批评了现代中国人的劣根性。可怜的达尔文。

实际上,梁文道同学想批判的是政治现实主义,这种政治哲学的源头要远远早于达尔文,并且在东西方都能找到其根源,譬如古希腊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和中国春秋战国时期兵家与法家的哲学思想。大概他不是很懂政治学,所以就把达尔文当作马基雅维利来批判了。

所以有趣的是,梁文道同学既不是很懂进化论,也是不很懂政治哲学,但是却很受欢迎。倒是理科生土摩托那边,说的很有一些道理,但是却被嘲讽

当然土摩托也有一个科学哲学上的错误,他混淆了事实(fact)与理论(theory)的差别。进化论不单单是理论,它是一个体系,或者说是一个范式(paradigm)。从根本上讲,它包含了两部分:事实与理论。事实方面,达尔文通过化石证据发现了生物是演化的;理论方面,达尔文对这个演化提出了一个解释,也就是自然选择(natural selection)。这一点达尔文在他的《人类的由来》(The Descent of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里说的很清楚(虽然不是学生物的,但是以前给本科生讲自然历史的时候恰巧读到过):

"I  had two distinct objects in view; firstly, to show that species had not been separately  created, and secondly, that natural selection had been the chief agent of change.

… …

Hence if I have erred in . . . having exaggerated its [natural selection's] power . . . I have at least, as I hope, done good service in aiding to overthrow the dogma of separate creations."

事实是不需要证伪的,但是理论需要能够证伪,因此也是可以争论的。所以如果说达尔文说真话,只能是针对生物是演进的这一fact,而对于自然选择这种理论的判断,不存在真与假的区别,而只能作是不是 scientific 的判断( in Popper’s sense)—— 这也是反对神创论的切入点,神创论总是试图利用理论的可证伪性而为自己找到一处容身之地,但事实上,即便自然选择是可争论的,生物是演进的这一事实仍然是神创论无法解释的,所以神创论不能作为一种可替代的理论。

另外一个相关的问题,“进化论”这个汉语译名应该算是误译,英语 evolution 的词源是转圈,并没有“进步”的含义,汉语如果译成“进化”事实上是违背了达尔文的原意,因为 evolution 并不意味着 progress。所以觉得还是翻译成“演化论”或者严复最早用的“天演论”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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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兮虞兮奈若何

吃了两天的生菜、芹菜、小胡萝卜拌 Light Italian 酱,终于无法忍耐,昨天借了 roomamte 的韩国酱油,撒了一点儿,酱油的味道不错,可是生菜和芹菜一样的难咽,今天早上又用热油炒了一遍这些菜,因为前阵子的禁卖,家里没有老干妈辣酱,只好再借 roommate 的是拉差辣椒酱,“是拉差”这个名字,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汉语翻译之一,本是种佐味的调料,为什么又要“拉”,又要“差”,哪怕翻译成“辣”与“材”呢?所以这样奇怪名字的辣椒酱炒出来的生菜、芹菜、小胡罗卜,味道也好不到哪去,因此吃饭的时候一定要有佐餐之物,譬如经典的相声,譬如传统的戏剧,所以午餐要感谢杨小楼、梅兰芳的《霸王别姬》。

不大喜欢京剧《霸王别姬》的故事情节,尤为不喜欢李左车诈降,项羽就是项羽,完全不能接受他被曹操(演义版)化!究其根源,大概是因为京剧《霸王别姬》出自明代沈采的《千金记》,明初的传奇戏曲,又能有什么期待?没有像《五伦全备忠孝记》那样赤裸裸的以戏载“道”已经不错了。但是不看整个故事,跳过有误的念白(霸王那句“项刘鸿沟曾割地,汉占东来楚霸西。”,正好说反),京剧《霸王别姬》里面“别姬”一段确实精彩,虽然不懂京剧,还是把那一段反复了看来若干遍,以至于再三不愿接受虞姬自刎的结局 …  …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 … 良久,突然的想起,虞姬也许没有死;印象里,太史公没有说虞姬的结局如何,又翻了《史记》,果然:

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於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柰何,虞兮虞兮柰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於是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馀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

《史记》里,虞姬的结果没有交代,只是据说在另一部已经失传了的《楚汉春秋》上,载有虞姬所和的歌辞:“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首诗里虞姬隐约有轻生之意,但是,这部书现在早已不传,没有人知道原文究竟如何,我们看到的这首诗的文字是唐代张守节在写《史记正义》时转抄的,所以,也许是后世好事者的伪托?即便此诗是真,张守节的引文中也没有提及虞姬的下落,也许没有死呢?

不过,因为虞姬的这首诗,很多人都认为虞姬大约是死了,所以全唐诗中有《虞姬怨》,尽管作者没有提到虞姬是自刎。

再往后,故事逐渐的完整,到了冯梦龙的《情史》,我们就有了这么一个故事:

美人虞
項王籍,有美人名虞,常幸從;有駿名騅,常騎之。及軍敗垓下,諸侯兵圍之數重,夜間四面皆楚歌,乃悲歌慷慨,自為詩,歌數闋。歌云: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和云: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項王泣數行下,謂姬曰:「善事漢王!」姬曰:「妾聞忠巨不二君,貞婦不二夫。請先君死。」項王拔劍,背而授之,姬遂自刎。姬死處,生草能舞,人呼為「虞美人草」。

如上所引,这个故事前半段抄《史记》,中间抄《楚汉春秋》,又加上一个编造的结尾,于是就成了一部悲剧,唉,实在不喜欢这个结局,特别是从项王嘴中说出“善事汉王”四个字,依稀让人想起这个情节的出处,《汉书·王陵传》:

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母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

如果冯梦龙的结局真是从《汉书》这段中抄改来的,那实在是太混蛋了,且不说项王这四个字显得极为狭促,试想一下虞姬的身上突然浮现出王陵老母的形象,囧 … …

无聊的罗嗦之后,有些释然,如果真能穿越历史,也许能见到在项羽率领八百余人突围之际,虞姬并没有死,而是在云的彼端,有一个约定的地方(新海诚语,顺道推荐一下这部卡通,如果你能忍耐《秒速 5 cm》),如徐德言与乐昌公主一样,战乱之后终会破镜重圆 … … 可是又一想,项羽终究是要死的,一切都是注定,从他九战九捷在巨鹿大败曾经天下无敌的秦军开始,他是一个英雄,乌江畔,他不得不死。那么虞姬呢,即便是活着 … … 奈若何?

唉,废话一通,低头写 paper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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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眼中的世界

Economist Cover

这期的 Economist 封面让人想到了一个网络流传很久的图片游戏,先是美国人眼中的世界,再是北京人眼中的外地,再是全国各地人民眼中的其他地方 (譬如这个link里的图片)。Oracle 赠送的纸板的 Economist 已经到期,也没有再花银子续订(一则看过的旧杂志实在难处理,二则网上有免费的电子版,放在 Smartphone 上看更方便),所以看不真切大图,但是还是依稀看到了长安街( Chang’an Street),看到了紫禁城 (Imperial Palace),看到了天安门广场(Tian’anmen Square),插红旗的应该是台湾,再远的自由女神像举得牌子上写的什么字就看不清楚了,更远处是欧洲、俄国,还有竖着钻井平台的非洲。

封面文章的内容倒是没什么新意,无非说中国要作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想拉中国在 IMF 里多凑份子钱,拯救东欧国家于水火云云,呵呵,欧盟还不愿意救东欧呢,责任推给中国确实不厚道。

题外话,看惯了杂志,其实发现“听”杂志也不错,Economist 有 Audio Edition,放在 MP3 Player 或者手机里听也挺方便的,并且不影响干其他事情,原来用 PDA 手机,最常用的软件是各种阅读软件,但是现在手里的 HTC Touch Pro,用的最多的却是 Radio ,91.5 FM Chicago Public Radio,质量很不错(起码对我的口味,相比之下纽约的 Public Radio 就很糟糕,很少新闻及实时分析,就是不断的放音乐和 Opera),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抱着板砖一样的德生收音机,听 BBC 或者 VO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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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哀悼

四川汶川大地震哀悼日,blog 改为黑白色调,以示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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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 可恶的地震

突然的就来了,刚才看新闻,伤亡已经超过了12000人,哀悼。LD 的故乡正在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不过万幸的是没有亲属因地震受伤,昨天在露天空旷的地方露宿了一宿,现在已经回到家里去了,外面开始下雨,希望不要再有大的余震。通过买卖提给灾区捐了钱,另外有几个更好的捐款方式(他们是非营利组织,所以不需在捐款的时候被克扣服务费),贴过来,希望能有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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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100 个顶尖公共知识分子

image 不知道是不是受《时代》杂志 2008 Time 100 的影响,《外交政策》杂志也推出了一个全球100个顶尖公共知识分子的名单,并邀请读者从里面选出前五名公共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中入选的包括:

  • 樊纲:经济学家,国民经济研究所所长;
  • 胡舒立:记者,《财经》杂志主编;
  • 裴敏欣:政治学家,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研究项目的高级研究员及项目主任;
  • 汪晖:政治理论家,清华大学教授,《读书》杂志前编辑;
  • 阎学通:政治学家,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

有趣的是,这100个知识分子里,所占份额最大是政治学家,而中国入选的五人里面,三个都是政治学家,占60%;而前段时间《南方人物周刊》推出的中国最有影响力的五十位公共知识分子,政治学家只有一名,占 2%。呵呵,这样的差异,不知道是不是体现出了中国政治学家/者的尴尬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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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计

赵地的驰道上,郦食其的轺车很快就要到平原津了,从那里渡过黄河,离临淄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九月本是溽暑难耐(注:汉初承秦制,秦历九月,是为现行农历六月),大醉方醒的郦食其倒也不觉得特别的热,他迷迷糊糊的看着车窗驰道两旁不断闪过的松树,心下不由的赞叹韩信张耳在赵地治理有方,这么快就修复了始皇帝的驰道,“难道他们真的要对齐国用兵么?”郦食其想。

郦食其刚刚在魏郡见过韩信。他正一副倒霉的样子。一个月前,汉王刘邦在成皋吃了败仗,和夏侯婴两个人狼狈的逃了出来,连夜渡了黄河,跑进韩信的营垒,强行夺走了韩信的精兵,可同时又下令让韩信去攻打强大的齐国。“真是个可怜人。”郦食其想,“韩信即便是用兵如神,但是现在手下不过一班残兵弱旅,又怎能打下连霸王都平定不了的齐国呢?好在有我,让我说下齐王称臣吧,这样韩信就得救了。”

显然,韩信和他的谋士广武君李左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魏郡的军营里对郦食其礼遇有加。临行时,韩信一反治军常态,与郦食其大醉了一场,他祝酒的时候还说:“先生,您的恩德,仆没齿难忘。” “看来韩信对我还是很有信心的,知道我必会马到功成。”郦食其有些得意的想。他拿起手中的朱雀踏虎衔环玉卮,将其中美酒一饮而尽,一边把玩着韩信送他的这件礼物,一边又想:“韩信摆摆阵势也好,可以帮我吓一吓齐王。”

唯一让郦食其有些不舒服的是李左车,他似乎不愿韩信与自己畅饮,一再嘱咐着韩信什么。“这也难怪。”郦食其自言自语。一年前,韩信捉了李左车,不仅与他尽释前嫌,还把他奉为上宾,向他请教平燕、齐之策。李左车的想法和郦食其一样对于燕、齐,只能说降,不能强攻。韩信去年八月攻魏,闰九月破代,十月灭赵,早已是众劳卒疲,不堪再用了,除了说降还能怎样呢?所以李左车派遣说客说下了燕国,得了一份大功。“而齐国,就轮不到他李左车了,也难怪他不平。”郦食其又得意的想。他掏出了一个羊皮口袋,里面装着郁金香草酿黑黍而成的鬯。这是他去年去游说魏王豹,魏王送给他的。“魏王这个反复小人,真让人生厌。”郦食其喝下一大口酒,骂道。

但是最让郦食其厌恶的是张良。他总是病怏怏的阴着脸,肚子里似乎装着永远也用不尽的阴谋。几个月前,汉王被困在荥阳城里,一筹莫展,找郦食其来商量计策。郦食其建议汉王分封六国后人,让他们与霸王项羽为敌,以图削弱楚国。刘邦觉得这计策不错,正要实行,偏偏碰到张良来,他极言此计不可,还危言耸听说,如果刘邦听从了郦食其便坏了大事。 “如果不行,就说你的道理嘛,为什么要吓汉王呢?还胡扯什么放牛桃林之阴。让汉王大骂我一通。汉王骂人的水平可是有目共睹的。”郦食其仍然愤愤地想。

不过这次郦食其提出要出使说服齐国,张良却异常的支持,绝口称赞这个计策的高明。倒是平时和郦食其关系不错的陈平有些顾虑,甚至想阻拦郦食其,因为他认为凭齐国的国力和田氏在齐国影响,齐国即便是暂时称臣,也极容易反复,甚至转而投靠楚国一方,只有彻底攻下齐国,才能没有后患。

其实这一点郦食其并非没有想过,但是眼下形势实在危急,楚国围着荥阳成皋猛攻,汉王毫无招架之力,韩信破赵之后,又亟待修正,攻齐谈何容易。权宜之计,只有先说下齐国,让它在东面继续骚扰霸王,来缓解西面汉王的压力。“张良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才支持我的吧。”郦食其想。他一边想,一边喝尽了羊皮口袋里的鬯,沉睡过去。

数日后,郦食其抵达临淄见到了齐王,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轻松的说服了齐王,并和齐王成了好朋友,每天纵酒言欢。仅凭几句话说下了齐国七十多城,大功已成,可是郦食其慢慢的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甚至有点儿莫名其妙的不安起来。

果然。很快,前方传来了韩信夜渡平原,大破毫无防备的齐军的消息。齐王田广大怒,马上召见郦食其,大骂他出卖自己,让他想办法制止汉军,否则就烹了他。对于死,郦食其其实无所谓,自从跟了汉王,那一次使命不是出生入死?但是,郦食其也在诧异韩信为什么会继续进军,“他明明知道我已经顺利的完成了使命啊,难道他想争功?如果真是这样,我倒可以去见见他。”郦食其想。但是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其中的一切,不由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是张良!多么熟悉的计谋啊!

郦食其想到了武关。当年汉王与霸王受义帝派遣,分两路灭秦。汉王急切想入关,但是作为关中最重要门户之一的武关峣下却驻扎着大量秦军,硬攻显然不行。于是张良献计收买守将,由郦食其携金银前去说降,但是在守将答应投降放松守备之际,张良却又突然劝说刘邦全力攻打武关,击垮了毫无防备的守军,并一路乘胜而进,直到霸上。

“不过是故伎重施罢了,难怪他强烈支持我的建议。”郦食其很少这么的清醒。“也难怪韩信要和我喝酒,他确实要感激我;还有李左车,他拦韩信,是怕他酒后失言啊;那么陈平呢?送我的时候几次欲言又止,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想到这里,郦食其反而很坦然,甚至有些高兴。一个纵横家,最辉煌的结局,就是用生命去完成最后一件使命。郦食其想到了苏秦,那是他心目中的英雄,在乐毅连破齐军之后,苏秦被齐王车裂。其实苏秦想保命也很容易,但是他是不会那样做的,他不会辜负燕昭王的知遇之恩;郦食其也一样,如果他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求生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为了汉王,他甘心做张良的一枚弃子。他的使命完成了。“能和苏秦一样死在齐王之手,岂不快哉!”

汉三年秋,齐王烹郦食其。汉四年,韩信平齐,刘邦遣张良往立韩信为齐王。汉十二年,高祖举列侯功臣,思郦食其。郦食其子疥数将兵,功未当侯,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

[后记:除最后郦食其为张良弃子一节是俺的瞎猜测之外,其余情节均见于史书。郦食其出使齐国的前前后后,和当年张良让他去武关收买峣下的秦军将领的经过实在太像了,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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黁,一个穿越历史者的悲剧

好吧,我们很严肃的来研究一个穿越历史者轰轰烈烈的悲剧人生。我们的主人公叫做郭黁,但是我们相信,这个姓名是他后来取的,因为以他那时的科技水平,尚不能完全模拟穿越对于历史本身的非线性影响,为了不成为历史上一个已知的人物,他会决定给自己起一个生僻的名字,郭黁,我们简称他为黁,就像(曹)操与(蒋)干一样。

这样的做法应该很奏效,因为大约98.7%的汉语使用者不知道这个黁字如何发音,是什么意思,这样黁就保证了自己的独特性。但是,他在穿越前忘记了仔细查一查《二十四史》或者《通鉴》,这也导致了他悲剧人生的开始。

黁应该不是一个学理工的,因为他在穿越成功后,既没有希望靠烧玻璃发大财,也没有去试图利用古代的原料制造原子弹;他也不可能是特种兵之类的猛男,因为从后来的记录里,我们没有发现“虎躯巨震”这样的描写。所以,他可能是一个让人瞧不起的文科生,一个对于历史一知半解的古典文化爱好者。

我们不知道他穿越回公元376年的原因,不知道这是一个偶然的结果,还是因为他读了 mesh 的《参合陂》希望去见一见大英雄慕容垂,或者可爱的苻坚以及妖美的慕容冲。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回到了公元376年,一个黑暗前的黎明。

作为一个有着一些历史知识的文科生,他从事了一份在当时很有前途的职业——算命。他有他的原则:从不给普通人预言祸福,因为他做不到;他只给国家君主发出兴衰的警告。不过,这导致了他一开始的惨淡生活,因为没有一位君主会听从一个口音奇怪的外乡人的占卜。于是黁不得不靠着自己文科的一些功底,以文为生,大约也在街边摆过地摊,替人写写书信状纸之类的东西。后来,他终于在文化相对落后的西北地区,谋到了一个主簿的职位——管理文书事务的小官。也是在这时,他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个机会。

他的最高 boss 是张天锡,前凉的君主,在那个英雄璀璨的年代里,张天锡唯一的光芒是他的耐力与跑步技能,他保持了一项纪录:十六国里唯一一个在亡国后成功跑到江南投奔到东晋的君主(像李势这样自己投降,或者慕容超这样被活捉到建康去砍头的不算)。当然,那个时候会跑步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情,和现在的刘翔不能比。

黁的直接 boss 是他的郡守赵凝。这个人是黁的第一桶金,因为他终于问了黁一个关于国运的问题:“前凉会亡于苻坚之手么?”我们猜测,黁听到这个问题,这个简单的问题,肯定激动的几天睡不着觉。但是他仍然要把戏份做足,在进行了一系列的占卜之后,他凝重的说:“如果二月十五日,郡里有囚犯逃跑,那么前秦的军队一定会来,灭掉我们的国家。”

作完这项预言,黁就连忙去准备了,他找来一个人鲜卑人,给了他一些钱(第一桶金也是要投资的!)让他在二月十五日装作鲜卑折掘部的人来给太守献马。因为黁很穷,给的钱不多,鲜卑人又贪心,所以他只是随便买了几匹驽马献给太守,这当然激怒了太守赵凝,于是他就把这个鲜卑人关在了马厩里——一切正如黁所愿。

黁半夜趁起夜的功夫,跑到马厩,把这个鲜卑人放跑,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一大早,黁就被太守的砸门声惊醒了。太守大呼:囚犯跑了!!!

黁努力压抑着内心愉悦,忧伤的说:唉,前凉要亡了,让我们等着吧。

于是前凉亡了。黁得到了他所期待的声名。他可能本来想到苻坚那里去挖第二桶金,但是很可能顾虑苻坚对于美貌少年的喜爱以及不久后的淝水之战,所以他留在了凉州。等待着吕光的返回。

吕光不出意外的称王河西,建立了后凉。黁也因为指引吕光顺利的平叛而获得了第二桶金,成为吕光帐下第一重臣,一边享受着荣华富贵,一边狡黠的等待着吕光老去。

终于,时机到了。黁知道这是他的一个台阶,一个继续向上爬的机会,他知道吕氏即将衰败,他知道有人要取代吕氏,他知道此人姓王,但是,但是,他忘记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这可如何是好?于是他只好用猜,先推立王详,不对;又推立王乞基,还是不对!最终他为人作嫁衣,吕隆降后秦,姚兴以王尚为凉州刺史。

黁郁闷了,哭了。但是必须擦干眼泪赶紧逃跑,官府正因为他作乱缉拿他。无路可走,他只好先暂时投奔乞伏乾归,然后又随乞伏乾归投奔后秦姚兴。虽然黁记不得一个凉州刺史的名字,但是总知道后秦是要亡的,要亡在刘裕的手里!黁的眼里又闪烁出光芒,是的,必须提前投奔刘裕,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我要去金陵!”

心动不如行动,马上动身,这就走,不能耽搁,江南,酒酿汤圆。。。。。!

史载:“黁从乞伏乾归降秦,以为灭秦者晋也,遂来奔,秦人追得,杀之。”(《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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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 三周年

神差鬼使的点开“按月存档”,这才发现这个blog正好存在三年了,2004年11月6日写下了第一这里的第一篇 blog,这并不是我的第一篇 blog,因为以前也曾居无定所的在一些地方留下过文字,譬如 blogger 上的账户,那里最早的一篇 blog 是2004年9月11日的(为什么是这个日子?);还有用 lycos 的空间自己搭建的 blog,这些都已经死了,只有这里认真的坚持了下来。这也不是 kzeng.info 域名下的第一篇 blog,因为这个域名使用已经比较晚了,开始用的是 ipchina.org 提供的免费二级域名,一度曾占用了这个域名 1/5 的流量,但是后来不能用了,才想到申请自己的域名,可惜的是韩国一家做发动机的公司,霸道的把 kzeng.com -.net -.org 等等的域名都占用了,不得不选择 .info,记得当时还有 .ws (website)可以选择,但是自己的名字缩写后面跟着 “dot 猥琐”总是不大习惯:)

刚写 blog 的时候还挺热衷于 blog 圈子里的一些新闻与辩论,但是慢慢的,就没了这样的心思。参与的两次比较大的事件,一是安替的blog被封;二是北京青年报冰点周刊,后者直接导致这个blog无法由国内访问,直到现在 —— 百度里清空了所有 site:kzeng.info 的缓存页面,尽管原来有五万多页。呵呵,我的格调还是积极向上的吧:)

不过也好,看的人少了,audience cost 低了,写东西就少了些压力,爱写什么就写什么了,就像日记,如果以后觉得肯定会出版的,很难想象会写真心话 —— 譬如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走在树下,树枝被风吹断,正砸在自己的脑门儿上,愤愤中一脚踏空,跌了跟头 ——如果这样的事件出现在雷锋或者曾文正公的日记里,感觉会怎样呢?即便是写也会引发出许多“哲理”性的感想吧。

时间久了,写 blog 的频率就不如以前了,开始的时候,大约每个月还能写十几二十篇,现在每个月大约不到十篇吧,世界丰富多彩,blog 只是表现的方式之一,就好比在阳光的窗台下爬着睡个懒觉一样,也是热爱这个世界的方式(这个比喻比较晦涩,//汗)。

三年,对于blog的感觉还是一样,其实就是古典意义上的“笔记”,譬如《世说新语》、《搜神记》、《容斋随笔》等等,无论杂感叙事,丢在一个地方,几年后翻起,会心一笑。

当然,blog 作为社会网络的先驱,也可以帮助认识不少新的朋友,不过这样的功效在这里似乎不大,唯一“社会网络”联系比较多就是 通过 Drupal 了,但是现在因为懒惰和忙碌,也好久没有 Drupal China 上做贡献了。

呵呵,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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