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北匈奴

神秘的北匈奴:溃散后的下落(3)


康居(见图)处在大宛的西北,乌孙以西,奄蔡以东,丁令、坚昆以南。乌孙、丁令、和坚昆前面几篇贴子都提到过(hoho,还有一篇写坚昆的帖子写了一半仍在那里。)这个奄蔡,也被称作阿兰,大致在里海沿岸,公元370年左右曾被匈奴人(Huns)击败,他们的国王也被匈奴所杀,所以前面有人转的几篇文章里把这个当作匈奴西迁的证据。为了避免混淆,以后提到Huns,特指西方史书里的匈奴。事实上,在大约同一时间,另一股自称“匈奴”的游牧民族跨越阿尔泰山向西南迁徙,灭掉了阿姆河流域的粟特(西方称之为“索格狄亚那”),这股“匈奴人”在中国的史书上被称为“嚈噠人”,西方称之为 Hephthalite 或是 Ephthalite, 也称之为“ 白匈奴 ”。这两股“匈奴”在以后的岁月里分别扫荡了欧亚大陆的不同地方:前者侵入欧洲,蹂躏了著名的拜占庭帝国;后者则灭亡了辉煌一时的贵霜帝国,并侵入印度(见下图)。这些都是后话,先按下不说,只说正题。



康居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前已经为汉朝所知。大约在公元前2世纪的时候,康居已经有控弦者八九万,而到了公元前一世纪末的时候,人口已达六十万,胜兵十二万。但是据张骞从西域回来后所说,康居虽然部众不少,但是仍然向东臣服与匈奴,向南臣服于月氏,可能是由于康居的政权组织形式比较低级,还停留在部落联盟的阶段而未真正形成国家的缘故。

虽然康居是最早同汉朝交往的中亚国家之一,但是它却一直是汉朝经营西域的主要障碍。李广利伐大宛时,康居曾经出兵救援;汉宣帝时,又接纳西逃的郅支单于,帮助郅支抵抗汉军。东汉章帝时,班超攻疏勒,康居又派精兵去救。由于康居距离汉实在太远,汉朝鞭长莫及。以汉武帝时的国力征讨比康居近一些又弱得多的大宛,尚且损失惨重(当然李广利也有莫大的关系),更别说号称控弦十二万的康居了。所以陈汤击郅支时不得不矫诏出兵,因为他知道如果上报朝廷,廷臣断不会答应。康居也自知汉无力顾及,所以当耿夔大败北单于,北单于逃遁时又一次接纳了北单于。

但是这次北单于的西逃远比郅支时落拓,一路辗转,先到乌孙,再从乌孙西逃入康居,一部分羸弱跟不上的,就被丢在途中。这些被遗弃的残兵老弱,后来又形成一国,叫做悦般。根据《魏书·西域传》的记载:悦般国在乌孙的西北,其祖先乃是匈奴北单于的部落,因为被汉车骑将军所逐,北单于西走康居,羸弱不能去者留在龟兹以北,地方数千里,人众约二十余万,后来凉州人仍称他为单于王。注意这里的“地方数千里,人众约二十余万”并非指北单于当时留下的人口,而是经后世若干年休养生息的悦般国的人口。关于悦般国也有很多有趣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曾经和汉人接触过的缘故,悦般国的人都很爱干净,一天要洗漱好几次,这在胡人里算比较少见的了。后来他们与柔然交好,他们的国王带了些人去柔然与柔然可汗相会。进入柔然一百多里地,发现柔然人不洗衣服,不梳头发,不洗手,妇女用舌头舔舐器物等等,于是悦般国王就对从臣说:“你们诳我到了狗国!”然后就返回本国,不再与柔然可汗相会,从此两国结仇,相互攻伐。

北单于逃跑时连老弱都顾及不了,当时的狼狈之状可以想象了。最终逃往康居的北匈奴人,人数应该不多,他们最终的踪迹不见于史册,只是偶尔略有提及。譬如在《魏书》说粟特的时候,提到粟特在三世之前曾被匈奴人打败,但是与其他的记载对比,击败粟特似乎应该是嚈噠人,他们自称“匈奴”。不管怎样,这最后一支北匈奴便终结于此了。或者,他们在到达康居后经过两百年的繁衍生息又恢复了原来的声势,从而向西侵入欧洲;或者,他们被同化在中亚的游牧民族中,只留下一个曾经响亮的名号--匈奴,而被后世的游牧民族所敬仰,以至于用以自称。但是无论怎样,进入康居的北匈奴的历史便从此消失了。

除了陆续提到的上述四支北匈奴遗支外,漠北再没有其它的北匈奴余众了,但是北匈奴就此湮灭于史册了么? 不是的,在永元三年大战之后的第三年,一支新的北匈奴重新出现,这是北匈奴最后的回光返照了。要知端的,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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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北匈奴:溃散后的下落(2)

东汉永元三年(公元九十一年),耿夔大破北匈奴于金微山(今天的阿尔泰山),北单于远遁,匈奴政权瓦解,自冒顿单于起侵扰中国三百年的匈奴步入末路。北单于的逃跑导致漠北权力真空,曾经烜赫一时的北匈奴四分五裂,尘埃落定,比较大的残余共有四支。

第一支是北单于弟弟於除鞬所统领的一部分残部。於除鞬是北匈奴的左谷蠡王,单于败逃后,於除鞬率领一部分残兵,自立为单于,退居蒲类海,并派遣使者,叩关请降。於除鞬所统领的人马,《汉书》前后记载不同,在单于败没是说有数千人,可是后面再次提到的时候,已经有二万余了,猜测是於除鞬安定下来之后,先前被打散的人马,陆续来归附,所以人口有所上升。

汉朝大度的接受了於除鞬的请求,并于永元四年,也就是大战后第二年,派遣耿夔持节前往新单于的驻地,颁发玺绶,并留下了一位中郎将兵屯伊吾卢城,名为护卫,实为监视。不过这也很正常,早先降汉的南单于也有汉朝的兵马“护卫”,主要是防备匈奴反复无定。因为此时漠北空虚,汉朝有意帮助新单于返回北庭,替汉驻守樊篱,可是还没有等到这个计划实行,新单于於除鞬便在第二年(永元五年)叛逃,擅自回到漠北,结果被汉兵追获斩首,部众也被俘虏歼灭,从此,这支北匈奴便湮灭在历史的尘埃中。

第二支北匈奴是留在匈奴故地后被并入鲜卑的一支。公元前九十一年前后,匈奴屡败,逐步西迁,鲜卑开始进入匈奴故地,北单于逃遁后,余部尚有十余万落(也就是户)残留在广袤的漠北各地,鲜卑转徙至此,这部分匈奴与鲜卑杂处,逐渐融入鲜卑之中,而鲜卑由于得到了新鲜血液的补充,也逐渐开始强大起来。融入鲜卑的匈奴中有一部分便是后来著名的建立了北周的鲜卑宇文部。宇文部出自匈奴,原先驻牧于阴山,公元二世纪时,其大人率部东迁,加入檀石槐(鲜卑首领)创立的部落军事联盟,渐渐的被鲜卑化,于是便成了宇文鲜卑。不只是宇文部,散处在漠北各地北匈奴和漠南的南匈奴在鲜卑朝西南迁移的过程中,不断融入鲜卑,与鲜卑通婚,出现了匈奴父鲜卑母的铁弗匈奴和鲜卑父匈奴母的拓跋鲜卑。最终,这一支十余万落五六十万人的匈奴消融在新兴的鲜卑中并在以后的近百年里融入汉族。

第三支北匈奴一直残留在漠北的西北角。漠北的大混乱似乎没有直接的影响到他们,他们仍然守着故地,没有移动。这部分匈奴有多少人,于史无考,但是却在那里一直存在到公元四世纪末五世纪初,并且力量似乎还不小,直到柔然兴起,此支匈奴与柔然发生摩擦,继而大战,战败后被并入柔然。

最后一支便是北单于亲自率领,远走康居的一支。说起康居,又引出一段旧日恩怨。还记得前阵子提到过的郅支单于?他在战败后也是逃亡康居,奢望东山再起,结果却被陈汤矫诏调兵四万余人,西越帕米尔,击杀于郅支城。康居派精兵万余人前来救援,也被陈汤击退。那么,康居究竟和汉有什么恩怨,为何要屡屡接纳汉朝的仇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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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北匈奴:溃散后的下落(1)

昨天看BBC新闻,看到一则关于『申请恢复"匈奴族"要求被匈牙利拒绝』的报道,说是一支自称为阿提拉后人的部族向匈牙利政府提出的恢复"匈奴族"申请被匈牙利议会人权委员会拒绝。 报道中自然也提到了匈奴西迁说--阿提拉是被汉朝击败的匈奴的一支。呵呵,这个一直都是假说,没有确凿证据的,不知道为什么BBC用了那么肯定的口吻,不过今天得了空,还是好奇的仔细考证了一番当年被东汉击溃了的北匈奴的下落,其实也挺有趣的。

以前提到过匈奴在西汉时的分裂(好像那个话题还没有灌完),归附汉朝的一支,也就是娶了王昭君的呼韩邪单于的后人,一直和汉朝和睦相处,直到王莽篡位。

王莽是一个有艺术家气质的改革者,我现在手里还留有一套他发行货币,从小泉直一、么泉一十、幼泉二十、中泉三十、壮泉四十、大泉五十,到契刀五百,一刀平五千,还有一枚赝品国宝金匮直万。制作精良,文字优美,特别是错金的一刀平五千,工艺尤为精湛。

可惜现实对于艺术家来说现实总是残酷的,他的这套货币彻底搞乱了经济,不识字的人们觉得以前汉朝的五铢钱挺好,买东西,十文钱,数出十个铜币就行了。王莽这么一改,他们彻底糊涂了,不明白为什么买东西不数铜钱的个数反而要算面值?不用简单的加法反而要用不很灵光的乘法?更要名的是很多人不识字,在他们看来,大泉五十与壮泉四十更本没差别,但是价值却不同。于是官方推行一套货币,民间却用另一套货币,还有不少私铸的,货币制度一塌糊涂。

不仅币制混乱,王莽还想了不少新鲜的点子折腾文武百官和归附的少数民族。于是匈奴终于被逼反了,吸取了这么年汉文化的精华,匈奴的实力增长了不少。自王莽到汉初,匈奴屡屡扰边。直到东汉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连遭饥旱的匈奴再一次内讧,与西汉那次一样,又有一个单于附汉,他是呼韩邪单于的孙子,但是仍然自号呼韩邪单于,率漠南八部归降。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

南匈奴归附了汉朝后,得到了汉朝不菲的馈赠,逐渐安定下来,而北匈奴却穷途末路,一方面蝗灾旱灾不断,一方面不得不与四邻交战:东边有鲜卑,北边有丁零,南边有南匈奴,西边有西域诸国,北匈奴不断被削弱。公元八十七年的时候,鲜卑在一次猛攻北匈奴的战斗中,不仅大破匈奴,还斩杀了他的单于,结果北匈奴群龙无首,再次大乱,单于的几个兄弟争立,混战不休,一些部族纷纷南下归汉,共五十八部,二十余万人。

此时汉朝有了机会重创匈奴,比较大的一场战争于汉和帝永元元年(公元八十九年)开始,统率军队的将军是窦宪和耿秉。当然这次出征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外戚窦宪派了一个武林高手去刺杀太后的倖臣,因此获罪,被囚禁在宫中,因为害怕被杀,所以才自求击北匈奴赎死。不过他们这次联合南匈奴对北匈奴的攻击是致命的。不仅斩首甚众,还收附了八十一个部合二十多万人,北单于逃逸,汉兵追到燕然山,刻石纪功而回,负责书写这篇《封燕然山銘》的便是著名班固。

这次战功大致可以和西汉霍去病的封狼居胥一比,也给后世留下不少诗歌的题材,譬如陈子昂激励友人的“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希望友人扬名塞外,不要使燕然山上只留汉将的功绩。还有范仲淹“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感叹。不仅如此,燕然似乎也抽象为一个让汉人自豪的符号,所以才有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 而班固的《封燕然山銘》也是历来传颂的名篇之一。不过,可惜的是班固命蹇时乖,后来因为窦宪获罪而被牵连入狱,最后死于狱中,让人扼腕三叹。然而更可叹的是,撰写前三史的史家,命运是一样的悲惨:司马迁因为李陵的缘故而受宫刑;班固因为窦宪的缘故而死于狱中;范晔由于刘义康的缘故而被杀。可惜!可惜!

扯远了,回到永元元年这次战争。这次战争之后,第二年,汉再次出兵,先是击走了北匈奴守伊吾卢地的贵族,又和南匈奴再击北匈奴,北单于受伤逃遁,仅以身免。虽然卢纶诗里描述的未必是这一次战争,但是我们可以通过他那首著名的《塞下曲》来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之后那一年(公元91年),汉再次大规模出击,耿夔大破北匈奴于金微山,北单于再次逃往康居,匈奴政权全部瓦解,从此北匈奴退出了漠北地区。从公元前209年冒顿单于建立政权起,匈奴在大漠南北活跃,至此整整三百年!

那么溃散后的北匈奴去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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