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工厂一代"

继续怀旧的话题。细细算来我们这一代可能是最后的“工厂一代”,因为小的时候,工厂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它更是生活的一部分:住的是工厂的家属区,上的是工厂的幼儿园、小学和中学;吃的是工厂的食堂;看病去工厂的医院,洗澡到工厂的澡堂,看电影到工厂的俱乐部,甚至过个元霄节看个花灯都是各个工厂扎的。大家都住在工厂附近的家属区,早上6:30准时放《运动员进行曲》,告诉大家该起床了,7:30放《咱们工人有力量》告诉大家要上班了,中午11:40响起《五星红旗高高飘扬》这是该下班了;下午也是一样。

更有趣的是当地的地名儿,我们那个区工厂密集,每当提到一个地方的时候,不是说 xx街或是xx路,而是说 N号(N是非负整数),譬如零号,八号,十一号。这样的称呼在外地人看来仿佛是秘密的代号,其实,这是各个厂家属楼的编号,我们厂在最西边,所以从零号开始编,编到五号,然后是第一拖拉机厂的,然后继续编到轴承厂,铜加工厂等等。

不仅家属风格统一,各个厂矿的大门也几乎一摸一样,清一色的厂前广场,大花坛,举着一只手的毛主席像,迎着大门的是苏式厂房。工厂有自己的火车,自己的铁路。每个工厂的周末都互不相同,以免出现人流高峰。我们厂有四个小学,一个中学;隔壁的拖厂有五个小学,三个中学。尽管我们中学与拖厂的中学只有几步之遥,但是还是要建两所中学,为的是各自的子弟。

学校里孩子们流行穿的是家长的工作服,“第二课堂“就是到工厂里参观,熟悉各个工种,因为一部分同学初中毕业要考工厂里的技校或是职高,成为新的工人。我们分厂是生产发电机的,所以老妈当时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能考到我们厂附近的一所普通大学,学习电机;后来又把希望升级了一下,希望我能考到西安交大的电机系(西安交大是离我们最近的最好的学校);而老爸周末加班总带着我,本着“教育从娃娃抓起”的思想从小就让我学习修理发电机-_0 先开始只是帮忙递个钳子,拿个扳子什么的,后来就可以作一些简单的活儿,譬如拿万用电表耐心的一格一格测发电机转子接线处的短路,或是在床板上画了图钉了钉子布线。

当时升学也没有什么压力,子弟小学念完念子弟中学,子弟中学念完念子弟高中,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也不会有别的麻烦。

厂里有自己的闭路电视,每天都很敬业的播报新闻,女主播是我同学的姐姐,每天重复的就是 A 分厂提前完成任务,B 分厂提前超额完成任务,C 分厂大干50天实现产量翻一番等等,然后就是疯狂的播放当时全国流行的片子,譬如《射雕英雄传》、《天涯月明刀》,并且还和学校有协议,考试前不播,暑假加倍播。

暑假厂里还有夏令营,四年级以前,工会的阿姨带着玩;四年级以后厂里组织“好学生”到比较远的地方玩,于是五年纪去了连云港,六年级去了普陀山,杭州,宁波,上海等地;初一去了三峡;初二的时候,厂里的效益开始不好,没什么钱了,所以只去了附近一个县里的水库。再往后,江河日下,工人开始下岗,厂里的房子开始卖给个人,学校陷入窘境,医院不再看病,俱乐部卖给私人做了台球室和录像厅。

于是,一个时代就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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