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獭祭·可叹·李商隐

据说初春獭捕鱼的时候,总要把抓来的鱼陈列在水边,像祭祀用的供品一样,所以《礼记·月令》里说:“﹝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 后来也有人研究,说獭性残忍,以捕鱼为乐,抓到鱼不管吃与不吃,总要咬上一口,吃剩下与不吃的,就弃在水边,被人看到,仿佛祭品一样,所以獭祭又有了一个引申义,就是堆积残余。后来也用来形容人作诗写文章,指罗列典故,堆砌成文。

李商隐的诗文就常被称为獭祭鱼。譬如宋代的吴炯说:“唐李商隐为文,多检阅书史,鳞次堆集左右,时谓为獭祭鱼。” 而给李商隐诗集作注的学者,遇到晦涩不可解的典故诗句时,也总要忿忿的说一句”獭祭之病“!

当然不能排除李商隐的獭祭是在炫耀学问,这是读书人的通病。后人也有专门模仿他的獭祭,譬如宋代的”西崑体“诗人,他们大量的堆砌典故,使用华丽的辞藻,力求展示自己良好的词章修养与圆熟的技法。也有一些跟风的后进,只是刻板的搬用李商隐的诗题、典故和词藻,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个笑话:

祥符、天禧中,杨大年、钱文僖、晏元献、刘子仪以文章立朝,为诗皆宗尚李义山,号「西崑体」,后进多窃义山语句。赐宴,优人有为义山者,衣服败敝,告人曰:「我为诸馆职撏撦至此。」闻者懽笑。(宋  刘攽 《中山诗话》 )

西崑体式的獭祭只是文字游戏,作为诗歌也许不足取,但是李商隐的獭祭倒也不一定都是这样的,其实觉得有时候无论写诗词、写文章或是现在写 blog,都是很私人的事情,但是又总想付诸笔端,既然白纸黑字,又难免会被人看到,折衷的办法:就只好獭祭了,就像编程中的 function call,典故好比函数,是自己脑子里想到或者定义的,写出来的只有函数的名称,它在文中的含义也只有写的人才知道,比如李商隐的那首《可叹》:

幸会东城宴未回,年华忧共水相催。
梁家宅里秦宫入,赵后楼中赤凤来。
冰簟且眠金镂枕,琼筵不醉玉交杯。
宓妃愁坐芝田馆,用尽陈王八斗才。

后人的评价:”一首中五人名,未免獭祭之病!“ 这样愤然的评论,原因自然还是不明白李商隐想说什么,所以有人说:”这首诗所讽指的事情不得而知,难道是有贵人年迈,而他年少的姬妾却恣意放荡?“ —— 这是字面上大致的含义,因为诗里的第二句讲得是汉代跋扈将军梁冀的妻子孙寿与他的属下秦宫私通的故事;第三句讲得是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与燕赤凤私通的故事;第四句第五句又无比的香艳,以至于有人斥责此诗”大伤忠厚“,不该流传。但是问题是,这首诗最后两句笔锋一转,回到曹植与洛神的故事中去了,而曹植对于宓妃则只是“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并没有无礼之事,与前面孙寿与秦宫,飞燕与赤凤对比明显。但与此同时,宓妃却在愁坐,而陈思王亦在惆怅,显然李商隐是在说一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而这一切联系在一起的原因,恐怕后人很难明白,也不必徒劳的去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

不过这前后的关系,私下里倒也不妨一猜,想到《红楼梦》上宝玉与晴雯的一段对话,晴雯说:

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也许李商隐《可叹》就是在叹这些吧,如果宓妃与陈王不是痴心傻意,而是当日有个道理,也许就不会有冤无处诉了;孙秦、赵燕不过是在说明这个道理,而现实却像宝玉与晴雯一般……

呵呵,又读到了《可叹》,胡乱猜的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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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转眼就是秋天了,昨夜雨大,从办公室里出来赶最后一班校车急忙间忘了拿伞,下楼方悟,想回去拿伞,又担心误了校车,如此思忖再三,没回去拿伞,但不幸的是又误了校车 –_-||| 今天看到有友填一阕《临江仙·重阳微雨见落花》一首,其词云:“恰似江南春暮,飞来乱雨妍红。与谁客路偶相逢。欲回行更远,恻恻入秋风。元是飘零如此,何教辗转愁浓。轻寒人伫小楼东。想君归去也,魂梦有时空。 ”遂次韵一首,以自嘲:)

猎猎西风迟暮,萧萧落木残红。数声老雁旧曾逢。晚来秋雨注,吹鬓峭霜风。
无觅断桥罗伞,但得湿浸寒浓。独哭车驿站牌东。离家途路远,车去泪垂空。

这么快,秋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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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 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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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首《沁园春》:

(城中诸公载酒入山,余不得以止酒为解,遂破戒一醉,再用韵)

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糵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

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沉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词前先交待了缘由,本来打算戒酒的,但是城里的朋友们一起载酒入山,辛弃疾又不能以戒酒为由不参与,所以破戒一醉,所以写了这首词,既是自解,也是自嘲。

“杯汝知乎?”又是与酒杯的对话。“酒泉罢侯”,《旧唐书·地理志》中的典故,说酒泉:“城下有金泉,泉味如酒,故为郡名。” 这样的好地方,酒徒自然乐往,最好被分封到那里,一辈子不缺酒喝。所以杜甫的《饮中八仙歌》里说:“恨不移封向酒泉”。“酒泉罢侯”就是说不在酒泉为侯了,直白的说,就是戒酒了。“鸱夷乞骸”,“鸱夷”的典故出自西汉扬雄的《酒箴》:“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 鸱夷就是盛酒的革囊,“乞骸”是乞骸骨,也就是官员辞官退休。“鸱夷乞骸”,仍然是戒酒的意思,酒具都要退休了。

“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高阳,不多说了,借指酒徒的意思,“齑臼”自然是著名的“黄绢幼妇,外孙齑臼”,《三国演义》里,是杨修被杀的原因之一,“齑臼”受辛,是个“辞”字,高阳酒徒都辞而不见,仍然是说戒酒。“杜康初筮,正得云雷”,杜康乃酿酒之人,酿酒之前问卦,得到是“云雷”,按《易》:“云雷,屯”,不吉,既是不吉,自然就不酿酒了,仍然是戒酒。

于此可见,辛弃疾的酒杯必然也是才高八斗,否则,这一连串的典故,酒杯怎么能听得明白,如果是苏夫子读了这一串句子,恐怕要讥讽:“二十五个字只说得一个人止酒”。不过这两首词本来就是玩笑之做,所以也不必苛求了。

“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糵埋。” 意思浅显,感慨岁月在酒杯中虚度。“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起初以为这句是对酒杯的说的,但是酒杯不能写诗,所以大概指的是“城中诸公”,“提壶”就是“鹈鹕”,一种鸟,但是往往让人想到提壶买酒,这句是说,诸公的诗好似提壶鸟在不断的劝说词人去买酒破戒。

“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诸公继续说:生病都是由原因的,不要杯弓蛇影猜是酒的缘故。“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沉灾。” 陶渊明终日沉醉,过得快活;屈原一人独醒,最终却忧愤沉江。如此看来,还是喝酒吧。

“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 又是一个《世说新语》与《资治通鉴》都提到的故事,晋元帝司马睿好酒,渡江之时,王导劝谏,司马睿“令左右进觞,饮而覆之,自是遂不复饮”。稼轩打算听诸公的劝说,决定破戒,但是同时又惭愧不如司马家儿。

“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原先看过得书中的这句,应该还有四个小字作注:用邴原事。—— 呵呵,典故用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不借用典故,这句话的意思也很通顺,但是偏偏还要注上邴原,《三国志》里的一段故事,邴原本来很能喝酒,但是后来八九年间都不饮酒,朋友给他送别的时候,以为他不喝酒,只准备了米肉,这时邴原说,本来是能够饮酒的,但是恐怕饮酒误事,荒废了学业,所以戒了,如今远别,不妨一饮。于是就和朋友们大饮,终日不醉。

词完了,估计辛弃疾的戒也破了,词本身也许没有太多的意义,正如无数后世词家批评的那样,滥用典故,并且不分上下片,“非词家本色”,不过两首词后面的故事却是非常的有趣,想戒掉一样东西,真的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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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 · 戒 (上)

和人闲聊,随口蹦出一句:“杜康初筮,正得云雷”,其实聊天的内容和这句词的实际意思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字面上有些有趣的谐音。不过之所以会记得这个句子,是因为辛弃疾两首出奇的写给酒杯的词。

两首词相隔数日。第一首《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於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 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起句就很有趣:“杯,汝前来”,大呼一声,把杯子叫到跟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从今天开始我要约束自己戒酒养生了。“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这些年嗜酒,喉干舌燥的像口烧干了的锅,现在又常常瞌睡并且鼾声如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酒杯也要申辩一下,但是又不会说话,只好由辛弃疾代言,拿出了《晋书·刘伶传》的典故,“(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这样的放达清高,是历来酒徒所追捧的。“浑如此,叹汝於知己,真少恩哉。”酒杯辩解完,辛弃疾继续发言:你(指酒杯)对于知己,竟然这样的狠心, 太让人遗憾了!

词的下片继续数落酒杯,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词其实没有明显的上下片之分,更像一篇散文。“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你(指酒杯)以歌舞为媒,勾起人的酒兴,让人意志消沉,体质衰惰,这岂不是和鸩毒一样可怕么?(又是一个典故,出自《汉书》,古人以宴安为鸩毒)“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更何况过尤不足,再好的东西如果喜欢的过了头,也会导致灾难。“与汝成言:‘ 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和你说定,不许逗留,赶紧退下,不然我把你砸碎!(肆是戮尸的意思,“无力犹能”这句出自《论语·宪问》)。辛弃疾这样的信誓旦旦,酒杯自然害怕了,“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为了不被砸碎,酒杯只好言败, 进退从命。

一篇酣畅淋漓的讨酒杯檄文写完了,酒杯俯首听令,不敢逗留的走了,故事似乎就要做结,但是偏偏这时又横生事端出来,又是就有了第二篇《沁园春》,“杯如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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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药

喜欢苏东坡的一篇《杜处士传》,游戏文字中,流露出苏轼的人生哲理。正好有一位好兄弟,小字叫做杜仲,就借着东坡居士的这篇妙文,草草的改了一篇五言歌出来送给他:

杜仲乃吾兄,厚朴有远志。
尝从黄环游,因陈感怀诗。
“愿辅子半夏,旋复还吾家。”
环意兄非实,直言劝蚤休。
兄更从容语:“人自难百合,
闻君雌黄冠,故求于决明。
今子微衔吾,为其非侪乎?”
环欲闻兄志,兄为慷慨言。
“愿老白头翁,居之杜衡门,
不求石斛禄,但坐望松萝。”
环终感兄意,“吾亦续随子!”
爱兄善依人,嘉环能发心。
故为五言歌,留之传世人。

杜仲,厚朴,远志,黄环,茵陈,附子,半夏,旋复,蚤休,苁蓉,百合。。。。足可以开间药店了:)

 

附上苏轼的《杜处士传》:

杜仲,郁里人也。天资厚朴,而有远志,闻黄环名,从之游。因陈曰:“愿辅子半夏,幸仁悯焉,使得旋复自古扬榷。”环曰:“子言匪实,宜蚤休,少从容,将诃子矣。”仲曰:“人之相仁,虽不百合,亦自然同,况吐新意以前乎?吾闻夫子雌黄冠众,故求决明于子,今子微衔吾,为其非侪乎?”曰:“吾如贫者,食无余粮,独活久矣。子今屑就,何以充蔚子乎!苟迹子之素狂,若所请亦大激矣。试闻子之志也。”曰:“敢问士何以益智?行何以非廉?先王不留行者何事也?”曰:“此匪子解也。夫得所讬者,犹之射千临于层城也。居非地者,犹之困于蒺藜也。今子宛如《易》之所谓‘井渫不食’也。非扬淘之而欲其中空清,是坐恒山而望扶桑耳,势不可及已。使投垢熟艾以求别当世,则与之无名异矣。某蒙甚,愿子白之。”曰:“吾自通微,预知子高良,故谩矜子以短而欲乱子言,子能详微意,知所激刺,亦无患子矣。虽然,泽兰必馨,今王明苟起子为赤车使者,且将封子,子甘从之乎?”曰:“吾大则欲伏神以安息,小者吾殊于众而已矣。虽登文石摩螭头不愿也。古人有三聘而起松萝者,迫实用也。余将杜衡门以居之,为一白头翁,虽五加皮币于我,如水萍耳,岂当归之哉。”环曰:“然。世有阴险以求石斛之禄者,五味子之言可也,虽吾亦续随子矣。”或斥之曰:“船破须筎,酒成于曲,犹君之录英才也。彼贪禄角进者,可诮之也。若夫踯躅而还乡,甘遂意于丁沉,则吾之所谓独行之民,可使君子怀
宝,乌久居此为哉!”余爱仲善依人,而嘉环能发其心,故录之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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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词与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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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中的战争是个噱头,唯一提到的战争只是倒霉的海陵王,郁闷的败在书生虞允文的手下。其实这篇 blog 只是读到一个同学关于柳永的感慨,随之的一些胡思乱想^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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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说起《望海潮》,想到宋人罗大经的笔记《鹤林玉露》中的一则故事:“此词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所以当时有人感慨:“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而罗大经却认为“此词虽牵动长江之愁,然卒为金主送死之媒,未足恨也。”也是因此,金主完颜亮的“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成了千古的笑话,就连临川同学的《牡丹亭》也不忘戏谑他一番, 第十五出 虏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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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已潜遣画工,偷将他全景来了。那湖上有吴山第一峰,画俺立马其上。俺好不狠也!吴山最高,俺立马在吴山最高。江南低小,也看见了江南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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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还有《西湖二集》甚至连《射雕英雄传》都不忘这段故事,柳永也可谓“先天下之忧而忧了”,一首《望海潮》,穿越了一个世纪来引诱可怜的海陵王完颜亮,让这位梦想着立马吴峰的“大英雄”在采石大败在了一个手生的手下——这样说来柳永在九泉之下应该和范文正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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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其实,柳永的《鹤冲天》还真有和范老夫子会心的地方,“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范仲淹的《剔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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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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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老成尫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范老夫子也说“争如共、刘伶一醉”也说“忍把浮名牵系”,却也做官做到参知政事,所以看到宋人笔记《能改斋漫录》上“及临轩放榜,特落之,曰:‘此人风前月下,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的故事也很为柳永不平,不过仔细想想,这段故事也许正是后人为柳永抱不平才编出来的吧,因为柳永词的开头已经说了:“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看来他落第在前,也许柳永一生注定是要漂泊的吧。

至于苏词和柳词,后人评价说“及眉山苏氏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婉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于是《花间》为皂隶,而柳氏为舆台矣。”这显然过分推崇苏词,贬低柳词了,柳词《忆帝京》:“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苏词《雨中花慢》:“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这样的苏词恐怕关西大汉执铁板唱不得,也要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既然都是十七八的女孩儿的唱的,柳词果然只是苏词的“舆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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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调] 沉醉东风·元夕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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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阁间看花,
灯节檐下吃瓜。
共几个迂博士,
说几句陈腐话。
孤灯边章句生涯,
心底乾坤大,
任它窗外尘嚣喧哗。

在BBS上给才子佳人们洒扫祗应,也被逼着作诗,随手写了一支散曲小令。年过得平淡,初一到朋友家吃饭,他家里瓶里插的玫瑰很漂亮,吃的火锅,饭后西瓜很爽口,pplp 惦记着,所以上周买菜也买了个大西瓜,一人切了一半坐在窗下捧着吃。互相走动的一些朋友,大多也是郁闷的Phd们,两三句话多半就聊到了自己的本行。又碰巧春天正是各种各样会议繁多的时候,这几天熬夜写paper,随便发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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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妹子的脾气

虽然国民性格或者地域性格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但是翻看史书,穿过时间读到某地某处的民风,与现在的情形一对比,往往有会心一笑,譬如西川。

同是四川,西川的民风与东川却有不同,就像最近网上一句俗语中写到的:重庆崽儿砣子硬,成都妹娃嘴巴狡 (其实是从seren的说明档里看的)。三国以后,西川兵祸不多,几次转手交接,比起黄淮一带,也算非常的平静。直到唐代中叶,南诏统一六诏背唐而附吐蕃之后,西川突然间就成了前线。也许是安逸久了缘故,从那时起,西川的士卒(== 男同胞)就落下了脆弱怯懦的名声。

所以,自韦皋之后,节度使镇西川,必须要从北方郑、滑、陈、许一带(在现在河南中部和东部,这些藩镇紧挨河北三镇,兵最精良)调兵来戍守,这种局面直到唐末崔安潜当了西川节度使才有所改变。他派遣大将到陈、许招募壮士入川,与蜀人杂居,一同训练,共得精兵三千。这三千军士头戴黄帽,所以右称为“黄头军”,与此崔安潜还从洪州招募弩手,训练蜀人使用弓弩,组建神机弩营(唉,三国时赫赫有名的元戎弩兵不知都哪里去了,以至此时需要从外地引进弩手,诸葛亮老人家九泉之下肯定要感叹了)。

从此,蜀兵才开始慢慢的强悍起来。这个恐怕也是较早的一次大规模引进人才计划了,因为原先北方戍卒,期满以后就要回到本镇,无法融入西川,而崔安潜直接招募陈许的壮士,定居西川,实际上上改变了西川的兵源结构。

不过,我们的重点不是“脆弱”(李德裕语)的川娃子而是泼辣的川妹子。乾符元年,南诏再次入侵西川,蜀兵在大渡河溃败,一时间人心惶惶,百姓们纷纷入成都城躲避,或者向北往汉中陕西逃亡。值此用人之际,朝廷召用曾在安南大破南诏的天平节度使高骈为大将,征发东川、河东等地的士兵入蜀。南诏听说高骈要到西川,慑于高骈的威名就马上撤兵了,高骈派兵追击,再次大破南诏,西川遂安。

可是和历任西川节度使一样,高骈看不起蜀兵,他向朝廷上书,希望发他本镇的天平兵(山东东平附近)以及义成(河南东北)、昭义(山西、河北的南部)的士兵6万人彻底讨平南诏。虽然他的提议被朝廷否决了,但他本人却留在了西川当节度使。高骈认为蜀人怯弱,所以用法必须严厉(这点倒是和诸葛亮相近),但是很快激起了蜀人的不满。同时,高骈对于蜀兵的蔑视也铸成了一场大祸。

高骈入川以前,南诏围成都,守城的将军以官爵赏赐激励士卒死力守城。可是高骈击退南诏之后,认为蜀卒无用,不仅收回了蜀兵的官爵,并且赖掉了许诺过的赏赐。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蜀卒兵变。愤怒的士兵攻入高骈府中,四处搜寻高骈,而高骈只好委屈的躲藏在厕所,侥幸的逃过了一劫。高骈所依赖的天平兵仓皇应战,却被蜀卒击败。无奈之下,监军只好出来说话,承诺恢复蜀卒的官职和禀给。厚道的蜀卒老实的散去,可是高骈却仍然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于是他暗地里记下了这些参与兵变的士兵的住址,趁夜派遣亲兵到这些蜀卒的家中抓捕,家中之人,无论老幼孕病,一律处死,就连婴孩都不放过,直杀的血流成河,号哭震天,足足杀了几千人。就在这样的血雨腥风中,一位川妹子的言行,却真真的让人叹服。

她的名字于史无载,但是她的话语却留了下来,临刑之前,她伸出右手,比出中指和食指大骂高骈道:

“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

这是史书上的原话,简单明白,特别最后三个“如我今日”骂得畅快淋漓,川妹子的脾气,跃然纸上。骂完高骈之后,此女子从容祈祷上天,然后怫然就戮,绝无半点恐惧之色。这样的慷慨,丝毫不让须眉。(事实上很多须眉都做不到这一点,常见的场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英雄饶命”)。

后来,高骈果然被此女子言中,惊忧惴恐,举家屠灭(不过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故事,以后才会有人编出花蕊夫人的“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故事。 据《全唐诗外编》,此诗应是由后人改易蜀人王某的“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 二十万人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而成。之所以改为花蕊夫人口气,恐怕也与川妹子的脾气不无关系,否则,不过“看花满眼泪,不共‘宋’王言”这样的婉约句子了。

所以,结论是,不要和西川的女生吵架,人家连死都不怕,你吵得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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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衣,情叶,情人节

情人节想起几个关于唐宋小说中的诗词故事。第一则是唐开元年间的,唐玄宗让宫人为边关将士做棉衣(准确地说应该是绵衣,因为那时棉花还不普及,冬衣用的是丝绵)。棉衣发放到军士手中后,一个细心的兵士发现自己的短袍里有一首诗:

沙场征戍客,寒苦若为眠。

战袍经手作,知落阿谁边?

畜意多添线,含情更著绵。

今生已过也,重结后身缘。

这个兵士肯定也是念过些书的,所以明白其中的意思,就告诉了自己的军官。军官又告诉了皇帝。唐玄宗拿着这首诗,遍示后宫,追问是谁做的,同时也许诺不会怪罪做诗的人。于是一个宫人就站出来承认了。玄宗顿生怜悯之情,尊重了这段上天指定的缘分,把宫女嫁给了那个兵士。虽然这个兵士未必是宫女的如意郎君,但是比起“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结果还是好了很多,毕竟那个兵士也不是不解风情的李逵式的人物。

第二个故事是关于唐朝诗人顾况的。一天他和三个朋友一起到苑中游玩,在流水边拾到一片梧桐叶,上面有一首诗: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水是从宫中流出,诗自然是宫人所题。第二日,顾况绕道溪水上游,也题了一首诗在梧桐叶上,并让叶子随波流入宫中。其诗云: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后来又过了十多天,有人在苑中赏春,又拾得一片题了诗的梧桐叶,而顾况想必也是在不断的留心这件事情,所以看到了那首诗,诗云: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故事说到这里,所有听故事的人估计都和我一样希望出来一个玄宗式的皇帝,慷慨地把这位羡慕桐叶自由的宫女许配给顾况,可惜的是,故事到这里就完了。这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不过仔细想想,当时刚刚逃难回来的唐德宗也断不会有这么慷慨大方,那时的唐德宗,譬如《甲方乙方》里那个下方到农村的大款,回城以后,见什么要什么,只进不出,自然不能希望他会有玄宗一样的气度了。

两个故事都略为有些缺憾。第一个故事,虽然终成眷属,但是两人未必有情;第二个故事,虽然两人有情,但是却未成眷属。也许是事关皇宫大内,作者也不敢随意发挥的缘故吧,毕竟,在同一部书中,写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崔护硬是将死去的“桃花美人”唤醒,成就了一段佳话。这个缺憾,只能等到宋人来补足了。

于是,有了宋人的《流红记》。讲的是唐僖宗时的故事,情节与顾况的那段传奇类似,诗文作了更改,不但是如顾况的好,所以就不再赘录了,这段故事,接着于佑(这个故事的男主角)题诗随波流入宫中之后,继续写了下去。过了几年,书生于佑娶了一位因为犯了过错而被遣出禁宫的宫女韩氏,成婚之日,两人提及红叶,才发现原是题诗的旧日相识,顿时相对而泣,以为天意撮合。

到此,没了缺憾,已经很好,希望他们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但是却看到写故事的人仍不肯罢休,继续写了下去,大喊不妙,果然,写故事的人写道:于佑作了大官,韩氏成了命妇,子女们又都得了富贵... ...可惜啊,画蛇添足,终究没有逃脱“封妻荫子”的窠臼。

但是,三个有缺憾的故事加起来,取其无憾之处,就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归结为一句话: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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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战争与绝世武功

因为“欲饮琵琶马上催”这句诗胡扯在一起的几个的话题。王翰这句诗虽然脍炙人口,但是对于它的解释,历来却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说“ 琵琶马上催”是催将士饮酒;另一说是催将士出发征战。意境上,第二种解释要更好一些,喧闹中透出一股悲壮,但是实际中,却又有不很合理。军队中以乐声作为号令固然常见,但是通常使用的是鼓、钲、箫、笳,简而言之,就是“鼓吹”。一般来说,击鼓是前进的号令,所以才有“一鼓作气”的成语;而击钲则是停止的号令,所谓“鸣金收兵”。因此,“钲鼓”也就成了行军打仗必不可少的乐器了,所以《汉书》上有:“遣执金吾侯陈茂假以钲鼓,募汝南、南阳勇敢吏士三百人。”

选择“鼓吹”类的乐器作军队的号令,一是因为声音大,容易分辨,二是因为乐器易于维护,不容易出故障。相比之下琵琶就有些问题了。琵琶的声音可以很大,但是却没有钲鼓那么结实,箫笳那么简单。以琵琶为令,倘若不小心琵琶弦断,仓促间又不能修理,加之战场瞬息万变,岂不是要误大事?所以琵琶不该是一种很好的号令乐器。

那这句“欲饮琵琶马上催”又该怎么解释呢?于是去翻《乐府杂录》,查琵琶,但是却发现了另外关于琵琶的趣事,读起来宛如一部武侠小说,居然忘记了本来是要查什么的(ft)。

琵琶原本是一类乐器的统称,“琵”和“琶”是模拟演奏手法的形声字。据传,汉琵琶是和亲的解忧公主所作,晋代的阮咸擅长弹奏此器,后来就被称为“阮咸琵琶”,又简称“阮咸”,“阮”了。

看到《乐府杂录》上的那段琵琶的故事,说的是隋唐时广泛流行的龟兹琵琶,也就是现在的琵琶。唐代开元年间,有一位琵琶高手贺怀智,他的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作弦,用铁拨弹之”,短短三句话,一位武林高手的形象跃然纸上了(当然是我臆测的了,通常黄药师,欧阳峰之类的角色,都用这样的乐器)。而紧接着的一个故事更为传奇了。

唐朝贞元年间,长安大旱,皇帝下诏在东西二市搭台祈雨。东西市人欢闹之余开始比赛声乐(有些华山论剑的味道)。东市有一位绝顶的琵琶高手,也是一位宫廷乐师(大内高手? ),叫做康昆仑,所以东市人认为东市必胜。比赛开始,东市人请康昆仑登上东市的彩楼,弹了一曲他新翻的羽调《绿腰》。曲毕,世人以为精绝。于是东市的人冲着西市的彩楼起哄,认为西市必败。而此时,西市的楼上出来了一位女子,抱着琵琶,说:“我也要弹同一首《绿腰》,但是我把调子移到了枫香调中。”枫香调是何调,于史无可考,宋代写《碧鸡漫志》的王灼也说:“所谓枫香调,无所著见。”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类似《九阴真经》的绝世武功。

这位女子刚一拨弦,周围的人就开始惊叹,等她演奏完,所有人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其妙入神”。而康昆仑更是惊骇,马上就下拜,恳求此女子收他为徒。这样的场面,武侠小说里也难见,即便是华山论剑,洪七公等人败北,也没有马上就拜请王重阳为师的。以康昆仑天下第一的技艺,听了此女子的一曲《绿腰》就要拜师,更显出了江湖之大,天外有天的武侠主题。

女子更衣初见,原来他是一个男扮女装的和尚!(ft,和尚有这么清秀的么?不过《南北少林》里李连杰似乎扮过姑娘)。他本来在庄严寺修行,因为比赛的缘故,被西市的豪族重金请出。他俗姓段,法号善本,所以就被称为段善本。(《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

第二日,唐德宗召见段善本,令他演奏几曲,嘉奖异常,于是就让他作康昆仑的老师。段善本说,要先听康昆仑演奏一曲。康昆仑刚刚开始弹,段善本就说,康昆仑的本领太杂,里面还兼有邪声。(就好比武林高手看一看后辈的三招两式就知根知底,说,你的武功不纯正,少林不少林,武当不武当,中间似乎还夹在着些星宿派的东西)。

康昆仑吃了一惊,感叹段善本是神人,并说他年少初学艺的时候,曾跟着一个女巫学过一品弦调,后来又换了好几个老师。

段善本对皇帝说,如果让我教康昆仑,必须让他十余年不碰乐器,彻底忘记他的本领,我才能教。(可惜啊,段善本不能直接废了康昆仑的武功)。康昆仑马上就答应了,真的等了十几年不弹琵琶,后来得到了段善本的真传。看到这儿不禁叫绝,情节要比武侠小说精彩多了。后来段善本似乎成立了一个“门派”,所以元稹的《琵琶歌》里说:段师弟子数十人﹐李家管儿称上足。

但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欲饮琵琶马上催”到底该如何解释呢?(sorry,这个题跑得有些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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