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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昼暖·铁门槛

(重新开始用标志性的三段体:》)。重翻李商隐的诗集,读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诗的末句和《红楼梦》中所引用的不同: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 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

曹雪芹引错了一个字,把“枯”字写作了“残”字。

当然,老曹引错字倒也不稀罕。俞平伯的《红楼心解》中提到了两处更重要的“错引”诗句。一是把陆游的“花气袭人知骤暖”郑重其事错引为“花气袭人知昼暖”,二是把范成大的“纵有千年铁门限”大张旗鼓的错引为“纵有千年铁门槛”。前者郑重其事,是因为书中这句引用出现过两次,其中一次是宝玉郑重回答贾政问题是认认真真引出的;后者大张旗鼓,是因为书中着重强调“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但是还把这句引错了。所以俞平伯认为曹雪芹有可能是故意的,也不无道理,特别是第二个“铁门槛”。而第一处强调“昼”似乎也是另有深意,毕竟花袭人只是在贾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才“暖”,贾家破落后,就另嫁蒋玉菡了。

可是前面提到的“枯荷”与“残荷”俞平伯却没有任何的解释,也许是他觉得不值一提吧,但是仔细吟读,却发现“枯”与“残”之差别,使得两句诗的意味迥然不同,细想,大概是留枯荷的是天,留残荷的是人吧:

秋霜未零,枯荷犹在,荷叶雨声,天若留以助相思之况味,盖清宵辗转,夜雨无眠,是寂寥的寄怀之意;

而人刻意的不除残荷,听其雨打零落,却是破败的迹象……

也许老曹此处果真也有他的深意,也许,只是他的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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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oomsday 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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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完 James Rollins 的 The Doomsday Key。虽然很爱看 Techno-Thriller 这类的小说,但是是第一次读 James Rollins 的书。这类小说最出彩的部分往往是在序章,是否能提出一个吸引人的谜团至关重要,在这一点上,这本书作的很不错。我在 Amazon 提供的 Kindle 免费预览中看完了序章,就被吸引着看了下去。书的序章里提到了三件事情:第一,十一世纪时英国国王征服者威廉进行了一次全国普查,在这次普查中,一些村落被标注为“Wasted”,而这次普查的记录 The Domesday Book 后来也被称之为 The Doomsday Book; 第二,十二世纪时,爱尔兰有一位圣徒 Saint Malachy,他预言了从他的时代起到世界末日的所有的112个教皇,并且他的预言后来被证明是非常的准确。现任教皇是他预言中的第111位,也就是说,下一任教皇将是末日教皇;第三,从2006年到2008年,北美大陆的蜜蜂减少了1/3。这三件事之间的联系是什么?所以很容易就被吸引了。

说实话,小说开头部分看得挺失望的,首先是一开始就出现了梵蒂冈,让人以为这部小说不过是 Dan Brown 的一个廉价模仿品,其次是出现了特种部队,让人觉得非常的老套,所以丢下了一段时间,没有再看下去,后来无意间又往后翻了几页,这才再次被吸引,西非的屠杀,普林斯顿的枪击,以及罗马的追逐,总算有些精彩的部分,而在主人公设定上面,居然想日本卡通一样出现了经典的三角关系:英雄的男主人公(郁闷,如果是废柴类型的,可能会更有代入感一些,不过废柴无法完成后面的任务);温柔善良的意大利裔女主人公一号,以及冷酷的前杀手、法越混血的女主人公二号——这样的设定简直是《名侦探柯南》的翻版啊。

故事的主线情节就是找到避免世界末日的钥匙,整个故事的设定非常宏大,也存在一个类似《柯南》黑暗组织一样的犯罪集团(ft,怎么又想到《柯南》了),中间有些情节还是很引人入胜的,特别是沼泽地里保存完成的古尸身上的蘑菇——因为不能剧透,不妨想象一下,马王堆出土的女尸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孢子病毒,多好的一个故事情节啊!

当然,唯一稍感遗憾的是这个黑暗组织的能量太大了,竟然敢在罗马的街头用武装直升机射导弹追杀男女主人公,虽然读起来很好莱坞,但是实在不可思议,欧洲没有航空管制的么?(很多人都听过北京的哥讲过那个滑伞滑到天安门广场的故事吧,最近才知道,那个竟然是真的)。不过,故事最后的包袱抖还算不错,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古代那位近神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题外话,玩《文明》的时候,每当蒸汽机时代的军队打到青铜器时代的国家时,总有一种神的感觉,不过想一想,当一位知识丰富的殷商祭司阴差阳错的出现在蛮荒时代的日本,大约他也会当作神吧,呵呵,再说就剧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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隽永·肥肉

有了 Kindle,终于可以看原汁原味的中文书了(告别错字连篇的 OCR 网络版),昨晚重翻颜师古作注的《汉书·蒯通传》,读到这句:“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大概这是“隽永”一词最早的出处了吧。因为这句本身没有什么难懂的地方,所以以前看的时候大概都跳过了注释,但是这次仔细看了一下颜师古的注:“隽,肥肉也;永,长也。言其所论甘美而义深长也。”

“隽”原来是“肥肉”的意思?@@

查了《说文解字》:“雋(隽的繁体),肥肉也。从弓所以射。”这是许慎的原文,段玉裁作注的时候,大概因为许慎的这句注解比较晦涩,所以把它发挥为:“鸟肥也; 从弓隹, 弓所以射隹。”这样一来,“隽”字的释意就和“隹”联系在一起了,大概按照段玉裁的揣测,鸟肥才会被人射,因此“弓”“隹”为“隽”,推出鸟肥的意思来;

但是段玉裁是清代人,离许慎那个时代已经非常的遥远(比颜师古离许慎还远),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见过甲骨文,所以他也只能和许慎一样从小篆来猜测汉字的意思。

翻了一下甲骨文字典,“隽”的原形,上面是一个“隹”,下面是一条“鱼”,在转写成小篆的时候,下面的鱼字简化成了翻转90度的“弓”。这样一来,“隽”释意为“肥肉”似乎就更合情合理了,因为想到了“善/鲜”字。这两个字的在甲骨文中都是上面一只“羊”,下面一条“鱼”(善仍然有一个比较忠实原形的异体字“譱”保留下来,羊下面的“言言”其实是“鱼”字的转写),两个字最初的意思都是美味。

当然,鸟和鱼画在一起也很可能与羊和鱼在一起有着不同的意味,因为羊与鱼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而鸟是可以抓鱼的,因此“鸟鱼”这个图形也许最初表达的是抓攫的动作,而这个意思也保留在了一些后起字中,譬如“镌”刻的“镌”字,又比如“槜”字,本义是“以木有所捣”,都和鸟抓鱼的动作相关;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隽”,大概可以说,能抓住鱼的鸟是好鸟,所以“雋”有一个后起字“儁”,才能卓绝的意思,(“儁”因此又与“俊”相通)。那么肥肉呢?难道胖鸟更容易抓到鱼?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证明了胖子和才俊是等同的——至少在甲骨文那个年代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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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苏东坡

百度国学有《苏轼集》,闲暇时读一读《东坡志林》,很解闷儿,譬如一下两则:

○ 措大吃饭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

○ 养生难在去欲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可谓了生死之际矣。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而况洞房绮縠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第一则很早以前看过,讲的是两个穷酸读书人的志向,一人说若是他日得志,当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又吃;另一人说如果是我,就吃了又吃,哪有功夫睡觉? 这阵子天天吃菜叶子,因此读起来很有同感,与这两位前辈措大(或者叫做醋大,更有趣)不同的是,我梦中亦吃饭:)

第二则是八卦苏武。东坡说人欲难除,同游的伙伴附和着举苏武做例子,因为苏武被囚于匈奴的时候,没东西吃就吃雪咽毡毛,被逼时甚至举佩刀自刺都没有投降,可是还是禁不住娶了胡妇,生下一子(苏通国);苏武被扣,穷居于北海之上时,还想着这事儿,更别说人在温饱之时了。苏东坡觉得这个例子举得很有道理,所以就记录了下来。

其实这则故事以前在另一部宋人的八卦笔记《鹤林玉露》上也看到过,除了援引这则故事,《鹤林玉露》里在同一篇笔记中还提到了胡铨的故事:此公因为反对秦桧被流放于岭南十几年,后来遇赦北归的时候,与爱妓黎倩饮于湘潭胡氏园,高兴之余,题了一首诗,其中两句云:“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 后来这两句被朱熹看到了,也写了一首绝句:“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干生。” —— 所以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看《东坡志林》,不能看《朱子语类》,否则还要费神想一想,自己吃的这顿饭是“天理”还是“人欲”(朱子云:“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 —— 不过吃一棵 $1.29 一袋三棵的生菜,应该算天理不算人欲吧:)

P.S. 其实朱子还好,虽然鼓吹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但是起码还承认饮食是天理;他那位精神导师——程颐大人,被问到:“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时,说出来那句著名的:“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近思录》卷六);所以,也难怪苏东坡喜欢挖苦他:

司馬溫公之薨,當明堂大享,朝臣以致齋不及奠。肆赦畢,蘇子瞻率同輩以往,而程頤固爭,引《論語》「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子瞻曰:「明堂乃吉札,不可謂歌則不哭也。」頤又諭司馬諸孤不得受弔,子瞻戲曰:「頤可謂鏖糟陂裏叔孫通。」聞者笑之。

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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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秋白·还珠吟

写 paper,翻阅一位导师给的一本“秘籍”,确实是一本“秘籍”,来历也很武侠,像《如来神掌》,得于闹市。翻看到一篇《中共中央办公厅转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瞿秋白同志被捕问题的复查报告>的通知》,和我的 paper 无关,所以只是闲翻。文件是给瞿秋白平反的,结尾处提到了《多余的话》,瞿秋白狱中的绝笔自述。

《多余的话》是个很尴尬的问题,因为他讲的是坦诚的实话,但凡实话,总有不合时宜的地方,古今中外一概如此。尽管瞿秋白也明白他很容易“装腔作势慷慨激昂而死”,但是他却不愿这样做,也是因此,才有了他的坦白,他坦诚“无产阶级意识在我的内心里是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的”,并说自己的心中其实是“绅士意识、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以及后来蜕变出来的小资产阶级或者市侩式的意识”的结合。从前领导人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是很尴尬的,所以手头的这份文件先强调《多余的话》不一定瞿秋白所写——即便是瞿秋白所写也不一定没有被敌人篡改过,即便是没有被篡改过,瞿秋白的话中第一没有出卖党和同志;第二没有攻击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第三没有吹捧国民党,第四没有向敌人求饶、乞求不死;文件最终对于《多余的话》的定性是:“虽然也有些消沉的语言,但是,客观的,全面的加以分析,决不能认为是叛变投降的自首书。”

其实瞿秋白的前后举止,倒是很符合他所提到的“中国式的士大夫”意识,并且是很纯粹的一种, 也是因此,他必然不会变节投降,只是他也不会刻意去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伪装忠烈,由此而想到了明代瞿佑《归田诗话》上的一则记录:

○还珠吟

张文昌《还珠吟》:“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绸缪意,系在绣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朝明光里。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予少日尝拟乐府百篇,《续还珠吟》云:“妾身未嫁父母怜,妾身既嫁室家全。十载之前父为主,十载之後夫为天。平生未省窥门户,明珠何由到妾边?还君明珠恨君意,闭门自咎涕涟涟。”乡先生杨复初见而题其後云:“义正词工,使张籍见之,亦当心服。”又为序其编首,而百篇皆加评点,过蒙与进。先生元末乡貣进士,洪武间擢知荆门州,卒於官。

大概这就是中唐与明初的区别吧,至少在唐人的笔下,女主人公还能真实坦诚的正视自己而不失大节,而到了明初,就只有满口的三从四德了,尽管结局都是一样的。思想的方式不同,张籍未必会“心服”瞿佑。所以,也许该说瞿秋白有古风吧!这是当时《申报》上刊登的瞿秋白就义时的场景

十七日,奉中央电令,着将瞿就地枪决。翌日(十八日)晨八时,特务连连长廖祥光即亲至狱中促瞿至中山公园照相,瞿欣然随之。照相毕,廖连长示以命令,瞿领头作豪语:“死是人生最大的休息。”廖连长询以有无遗语留下,瞿答:“余尚有诗一首末录出。”当即复返囚室,取笔书诗一首并序如下:

    1935年6月17日,梦行小径中,夕阳明灭,寒流幽咽,如署仙境。

    瞿日读唐人诗,忽见“夕阳明灭乱山中”句,因集句得《偶成》一首: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

    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秋白绝笔六月十八日

    书毕,复步行中山公园,在园中凉亭内饮白干酒一斤,谈笑自如,并唱俄文《国际歌》及《红军歌》……歌毕,始缓步赴刑场,手持烟卷,态度镇静。乃至刑场,盘坐草地上,尚点头微笑。俄顷,砰然一声,饮弹而陨矣……

读起来让人很感动,到现在也是,包括他《多余的话》里最后说的那句:“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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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怪陆离的世界

昨天提到《霸王别姬》中的一句错词:“项刘鸿沟曾割地,汉占东来楚霸西。”楚河汉界,楚在东,汉在西,不该因有西楚之称而把楚放在西边。其实不止戏文,就是一些千古名篇,也有写错的时候,譬如贾谊的《过秦论》:“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高中的课文,所有人都读过,但是“吞二周而亡诸侯”这句话却是错的,秦昭襄王灭西周,庄襄王灭东周,两件事情都和秦始皇无关,秦始皇即位时二周已经被秦吞并了,于史不合。也是因此,曾经觉得左思对于司马相如、杨雄、班固、张衡等人的批评很有道理,譬如班固写《西都赋》:”揄文竿,出比目“,可是比目鱼应该出自东方,在西安是钓不到的;张衡写《西京赋》:“海若游于玄渚。”可是长安最多不过有个渭河龙王,哪里会有海神?这两例倒是和古天乐版的《寻秦记》很相像——出了咸阳就有大海,所以左思说:

见“绿竹猗猗”,则知卫地淇澳之产;见“在其版屋”,则知秦野西戎之宅。故能居然而辨八方。然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杨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征。且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侈言无验,虽丽非经。

作为一个懒散的科学工作者(至少自己这么坚信是 social scientist,而不是 social artist),自然是很赞同左思这句“侈言无验,虽丽非经”,理论再美丽,再漂亮,如果没有 empirical support,也是毫无意义。

但是昨天晚上作了一个奇怪的梦,光怪陆离之处,远超过“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杨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一切荒诞不经但是却又很真实,但是却又觉得接受这样一个瞬息万变,一会儿红花胜火,一会儿绿叶如碧,一会儿果实繁盛,一会儿败叶枯枝的如《三体》(王靖康刘慈欣很有意思的一部科幻小说)中描述的世界也不错,所有的确定性法则都不存在,所以的因果都是完全随机,所有的时间序列都没有 稳定状态,所有的均衡都被打破,所有的一切都混沌——这样多好啊,马克思期待的人类彻底解放终于实现了!什么也弄不明白,知识彻底无法积累,贝叶斯定律不过是一再戏弄好奇的人类的玩笑,直到把所有的好奇心都碾为尘埃 —— 唉,如果这样,就不用写毕业论文了,或者只写一句话: All we know is we don’t know,但是现实是残酷而确定的,上帝是不掷色子的,所有的概率假定很大程度上上不过是为了要一条光滑的连续曲线(最好还要一阶导数大于零,二阶导数小于零,这样方便我们优化),所以给自个儿两巴掌,低头写论文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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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牡丹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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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家乡牡丹开时,又不能回家看花。老妈发来了楼下花坛里盛开的牡丹,原原本本的贴来:)

想起前阵子提及司马光一首雨中上牡丹的诗:

小雨留春春未归,花好虽有恐行稀。
劝君披取渔蓑去,走看姚黄拼湿衣。

有人问,说这诗的最后一句不合平仄,五个字一平到底。其实“湿”字是入声,是仄音,只是现代汉语转为平声了,倒是“拼”字是个蹊跷,按理,“拼”这个字的地方也该用仄声字,可是“拼”本身却是平声;可是司马光老先生肯定不会用错平仄的,仔细的想了想,大约这个“拼”字本来应该是“拚”字,pan 4,后来因为“拼”与“拚”俗用的时候相同,司马光老先生的这首诗里,“拚”字就被转抄为”拼“字, 或者他本来写的就是“拼”字,但是仍然需要按照“拚”的读音来念。

当时只是猜想,刚才有想起来,Google 了一下,虽然网上几乎所有的版本都是“拼湿衣”,但是一个《全宋诗》上给出的版本是“判湿衣”,这其实证明了我的猜测,如果写作“判”,那其本字就一定是“拚”了。想起元稹的一首乐府诗中的一句“海波无底珠沉海,采珠之人判死采”,这个“判”其实就是“拚”,“不顾、舍弃”的意思,就像现在写作“拼命”的“拚命”里的拚字一样,司马光的诗中也是这个意思,为了看花,不顾雨打衣湿。所以,司马光的诗是合格律的(哈哈,这句话是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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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聊聊英译李商隐

起因是见到有人提到陆谷孙(唉,又怀念起我本科在地下室丢的那本大辞典了)给一本英译古诗作的《序》,恰好拿李商隐的一首诗作例子:

詩顯然經過博搜精選,懷春類、怨婦類等的名作無不包含,頗見心力;譯文最大的特點是直白,忠實于原文,力戒藻繪發揮,連 ‘蠟炬成灰淚始幹’一句中的‘灰’字也照樣譯作‘ashes’。大家知道蠟燭燃盡盡成燭油(wax)而並不化作灰燼,裘譯雖悖生活原貌,卻以‘灰’字的各種淒慘聯想盡現原詩情貌,不由得你不接受這種譯法。五味雖甘,寧先稻黍,應當說把原詩的本體意象如實傳達,對外國讀者是尤為對路的譯法,深受中國古詩意象激發靈感的Ezra Pound等大家也說過類似的話。反觀坊間有些以譯介中國古詩自詡的先生,動輒強作解人,冥識玄詮,又殫精竭慮,靡辭筆端,這樣活譯(有人稱野譯)出來的東西很容易失真走樣,對于促進中外詩緣乃至文化交流不利。”

大学时读了不少许渊冲翻译的古诗(因为很敬重的一个教授似乎许渊冲的粉丝),熟悉许渊冲译作的人肯定知道,许老先生的翻译向来是以“意”为重的,和陆老先生的看法正好向左 … … 又看到有同学翻译《锦瑟》(link):

发信人: josephine (jo), 信区: ChineseClassics
标 题: Re: 英译李商隐 (转载)
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Wed Feb 25 14:27:47 2009)
我上个月也翻了一首,贴出来大家提提意见哈。
It has fifty strings, why exactly, on this beautiful zither;
It plays back the golden past, one string after another.
My mind puzzled like Master Zhuang, who had the bewildering dream of
butterfly;
My heart aching like Emperor Wang, who turned into a cuckoo with endless cry.
Pearls forming from mermaid tears, as the moon shines upon the blue sea;
Smoke emiting from buried jade, as the sun glows over the blue field.
Feelings, nothing more than feelings,
nothing but a distant memory,
perplexing, mixed-up, even back then.

所以也胡乱说两句:

翻译需要先理解,再表达,两者都不容易,特别是诗,特别是李商隐的诗,想理解透彻其实很难。《诗·大序》里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中国有“诗言志”的传统,可是读李商隐的诗,往往不得不问:志是什么?

特别是这首《锦瑟》,前阵子版上在讨论李商隐的时候也讨论过,这首诗要表达怎样的意思,现在也没有共识,有人认为是悼念亡妻,有人认为是作者自伤,还有人认为是作者对诗歌创作的总的看法。也是,因此,前人在翻译《锦瑟》时,其实也是按照自己对诗的理解,重新作了阐释,比如最有影响的许渊冲的翻译:

The Sad Zither

Why should the zither sad have fifty strings?
Each string, each strain evokes but vanished
springs:
Dim morning dream to be a butterfly;
Amorous heart poured out in cuckoo’s cry.
In moonlit pearls see tears in mermaid’s
eyes;
From sunburnt emerald let vapor rise!
Such feeling cannot be recalled again;
It seemed long-lost e’en when it was felt
then.

他显然是按照朱彝尊的观点,把这首诗当作悼念亡妻来理解翻译的,所以他的翻译并不是完全在字面上忠实于原诗的,譬如题目《锦瑟》,没有说悲伤,而许渊冲加上了"sad",显然是为了突出诗的“志”(确切的说是他理解的诗的“志”),他把所有的典故也都抹去了,只是突出了 sad, cry, tears 这些字眼;作为比较,援引另一首John Turner 1976翻译的《锦瑟》,和上面那首诗一样,转引自许渊冲的《中诗英韵探胜》(呵呵,这本书挺不错的,顺便推荐一下):

Jeweled Zither

Vain are the jeweled zither’s fifty strings:
Each string, each stop, bears thought of
vanished things.
The sage of his loved butterflies
day-dreaming:
The king that sighed his soul into a bird:
Tears that are pearls, in ocean moonlight
streaming:
Jade mists the sun distills from Sapphire
Sward:
Why need their memory to recall today?----
A day was theirs, which is now passed away.

这个英译显然是采用了作者自伤年华的理解, thought of vanished things, day-dreaming, sighed,  memory to recall, passed away, 都是为了表达这样的一种感情。

两首翻译对比,就有一个问题,原诗蕴含100种不同的韵味,有些是作者有意的模糊,有些是作者无意的模糊,在翻译成英语的时候,就面临一个困难的选择:到底是完全按照字面翻译,不倾向于任何一种理解?还是按照一种理解,把它表达出来?

上面援引的陆谷孙(此公也确实是翻译界的泰山北斗之一)是持第一种意见,他认为五味虽甘,宁先稻黍,主张直白翻译,但是这样的问题在于,如果完全的直译,这首诗可能就没有“志”了,特别是李商隐的诗,很多典故和意象的堆砌,在汉语看来含义丰富,译成英语就不知所云了,甚至连意思上都难以做到连贯,简单的说,稻黍无味,这样翻译出来的诗很可能没有灵魂;

许渊冲持的是第二种意见,从他翻译《锦瑟》就能看出,标题里添加的一个 sad ,已经把全诗的意味确定了,这样的翻译自然会让人觉得更有味道一些,譬如徐译的《锦瑟》,意思非常的连贯,字辞也很优美,但是问题是,译者在选取一味的同时,可能丢掉了其它四味,甚至译者这一味也是拼错的,整个诗的翻译都成了“变味”。

呵呵,当然极端的主张都是大师们的特权,咱们这些小徒来作翻译,恐怕还是会选择比较折中的作法,在保证字面翻译准确的同时,稍微融入一些字面上所能依稀体现出来的意味,所以觉得 josephine 这首诗翻译的还是不错的,既做到了字面上的忠实,又表达了诗人隐约的迷茫与自伤(puzzled, a distant memory, perplexing, etc),不过顺便提及一下关于典故的处理,就像以前说的那样,每个典故都是一个 function call,包括了这首诗之外的东西,所以通常会淡化处理一些,不然会让没有中国文化背景的译作读者感到迷惑:)

还有,能看到同一首《锦瑟》不同的英译,也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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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旧字谜

今年元宵节出的十来个诗词字谜,谜面都是一句古诗,谜底是一个汉字,呵呵,都被人猜出来,誊写在这里留个底:

1.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2.    木兰无长兄

3.    少小离家老大回

4.    夜来风雨声

5.    闺中少妇不知愁

6.    举头望明月

7.    良人罢远征

8.    挥手自兹去

9.    遥看瀑布挂前川

10.    奔流到海不复回

11.    莫愁前路无知己

12.    家临九江水

13.    国破山河在

14.    人面桃花相映红

15.    初日照高林

【谜底】

1.    喷
2.    歌
3.    夭
4.    黯
5.    嬉
6.    肖
7.    飯
8.    军
9.    州
10.    法
11.    婵
12.    沪
13.    域
14.    赫
15.    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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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轩·莲舆·尾牙

翻看 xiaozhu 转贴的“《时宪通书》的意味”,里面提到一句客气话,“恭迓鱼轩”,记得鱼轩是《左传》上的一个典故,查实了一下,果然,“《左傳·閔二年》歸夫人魚軒。” 轩是古代的一种车,鱼是指用鱼皮装饰(“《註》以魚皮爲飾。”),鱼轩既为夫人所乘,如此看来,恭迓鱼轩,应该是专指请女客的意思了;

以此推知,以前看到过的另外一个句类似的客气话:“恭迓莲舆” 也应该是专指请女客,因为”莲“应该指的是金莲(不是潘金莲 -_-),莲舆的意思与鱼轩类似,都是妇人乘坐的车舆,《幼学琼林》上有”奉迓金莲“的说法,但是直接提金莲,似不如莲舆更委婉一些,更合乎礼仪。所以以上二语,都应是给女客写的请帖中的用语(不过这个当然是过于陈旧了,如果你在请帖上写出 恭迓鱼轩 的句子,恐怕接受请帖的人,要迷惑老半天了)。

两句话里都用到了“迓”字,迎接的意思,挺古的一个字,《尚书》、《左传》里都有不少例子,譬如“迓晋侯于新宫”,于是突然想到,时下流行语——“尾牙”。虽然知道是闽台的风俗(第一次见到这个词是《蜡笔小新》里,幼稚园园长请松板老师和吉永老师吃尾牙),但是“牙”字作为汉语,解释不通,(尾字好解释,年末),所以猜测这个牙该是“迓”字的俗写(或者别字),查了一下网上台湾教育部国语推行委员会编纂的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果然是“尾迓”,这就说的通了,呵呵,汉语还是美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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